“君臣佐使”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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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藥配伍 |
每隔一段時間,從國外、港臺就會傳來某種中藥被發(fā)現(xiàn)有毒性而下架的丑聞。國內中醫(yī)藥界對此的應對一概是歸咎于外國人不會辨證用藥。中藥最大的丑聞是自1993年起國外發(fā)現(xiàn)含馬兜鈴酸的中藥會對腎臟造成不可逆的損傷,最終導致腎衰竭,世界各國以及港臺陸續(xù)禁用馬兜鈴科植物入藥。當時中國藥監(jiān)也是以外國人不會辨證使用中藥為由,未采取任何行動。直到2003年,新華社記者朱玉曝出同仁堂出的龍膽瀉肝丸導致腎功能衰竭,病例約達10萬例,其罪魁禍首是其中含馬兜鈴酸的成分關木通。國人才恍然大悟,原來中藥對人體的毒害是沒有國界,不分種族的。迫于輿論,國家藥監(jiān)才取消了關木通的用藥標準,后來又取消了另兩種馬兜鈴科植物廣防己、青木香的用藥標準。
就在關木通被國家藥監(jiān)取消入藥的前夕,國內中醫(yī)藥界大佬們還開了一次研討會,為關木通、龍膽瀉肝丸辯護。他們的觀點是,即使國外發(fā)現(xiàn)馬兜鈴酸能導致腎衰竭,但馬兜鈴酸不等于關木通,關木通不等于龍膽瀉肝丸,龍膽瀉肝丸是按照中醫(yī)藥學復方的“君臣佐使”理論配伍藥味,龍膽瀉肝丸中的其它藥味,會降低方中具體單味藥的毒害作用。有一個中藥院士就認為把馬兜鈴酸作為宣判龍膽瀉肝丸有毒依據是“片面,缺乏科學依據”,“十分牽強”。換句話說,藥是沒問題的,有問題的是那十萬名用藥的人。
, 百拇醫(yī)藥
中醫(yī)用藥,不管是中成藥還是湯藥,很少用單味藥,而是大多采用復方配伍。其根據就是所謂“君臣佐使”理論,把處方中的藥分為四類,君藥是處方中主治療主證的;臣藥是輔助君藥治療主證,或治療兼證的;佐藥是配合君、臣藥治療兼證的,或抑制君、臣藥的毒性的;使藥是指引導諸藥抵達病變部位,或調和諸藥的。
中醫(yī)藥界大佬們的意思就是,雖然含馬兜鈴酸的中藥有毒,但是和其他中藥放在一起,按“君臣佐使”配伍,毒性就被抑制了。聽上去很美妙。但龍膽瀉肝丸的悲劇已經告訴我們,事實未必如此。一種藥物的毒性碰巧被別的藥物給抑制住的可能性當然是有的,但是那畢竟是小概率事件,如果沒有實驗能夠證明的話,應該默認為毒性不變(甚至增強)才對,因為后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但中醫(yī)藥界卻反過來,認為即使沒有實驗依據,也可以認定“君臣佐使”配伍能夠抑制藥物毒性,比如抑制馬兜鈴酸的毒性,雖然目前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物質能夠抑制馬兜鈴酸的毒性。也曾經有中醫(yī)院士想用實驗作證,在關木通被禁用之前,找了一些患者做實驗,讓她們服用含關木通的當歸四逆加吳茱萸生姜湯,說是沒有發(fā)現(xiàn)服用后尿中低分子量蛋白有變化,以此說明當歸四逆加吳茱萸生姜湯本身無毒,“關木通的腎毒性可能與超量、長期、不辨證服用有關”。其實這個實驗是很不嚴謹的,因為腎臟有強大的代償功能,即使部分功能已受損,也未必能通過檢測尿液發(fā)現(xiàn),所以沒有發(fā)現(xiàn)尿中低分子量蛋白有變化并不能證明腎功能沒有受損。
, 百拇醫(yī)藥
在已知藥物極有可能對人體造成不可逆的重大損傷的情況下,拿人來做毒理試驗,是很不人道的。人道的做法是拿動物做實驗。動物實驗還有個好處,可以對器官進行解剖,發(fā)現(xiàn)早期的病變。最近臺灣研究者就拿小鼠做實驗,看看是否真像中醫(yī)說的,按“君臣佐使”配伍可以消除馬兜鈴酸的毒性。他們研究的是中成藥補肺阿膠湯。這種中成藥的君藥是阿膠,臣藥是馬兜鈴、牛蒡子,還有杏仁、糯米、甘草是佐使藥。按中醫(yī)的說法,里面雖然有馬兜鈴科的馬兜鈴,但杏仁、糯米、甘草能夠抑制其毒性。
臺灣研究者就拿補肺阿膠湯和單味馬兜鈴做比較,分別讓小鼠服用20天。馬兜鈴含有馬兜鈴酸,服用它當然會對小鼠腎臟造成損傷。不出意料的是,補肺阿膠湯也對小鼠腎臟造成了同樣的損傷,“君臣佐使”配伍并沒能抑制馬兜鈴酸的毒性!熬甲羰埂迸湮橹皇且粋美妙的神話,并不現(xiàn)實。
雖然關木通、廣防己、青木香這三種馬兜鈴科草藥因為民憤太大禁掉了,其他的馬兜鈴科植物在中國大陸仍然被廣泛用于中成藥和湯藥,繼續(xù)毒害著中國人的腎。我國目前約有1.2億慢性腎病患者,百萬人規(guī)模的尿毒癥患者,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咎于含馬兜鈴酸的中藥。
2013.5.8.
(《新華每日電訊》2013.5.10), 百拇醫(yī)藥(方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