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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e：都挺好一

    蘇家一門退休后的平靜生活，被蘇母在麻將桌旁的猝死打碎了。

    蘇母一向是個爭勝好強的人，退休前是市里大醫(yī)院的護士長，各色獎?wù)?br/>
    取出來可以披掛全身，儼然一領(lǐng)金光閃閃的鎧甲。蘇母將工作上的風(fēng)風(fēng)

    火火帶入生活，于是蘇父蘇大強名不符實，長年累月，躲在蘇母高大壯

    實的背影后做其小男人，在中學(xué)圖書館整理圖書至退休，退休得悄無聲

    息，走后整個學(xué)校竟無一人想起他。于是蘇大強愈發(fā)沒了信心，走路如

    鐵掌水上漂，不聞一點動靜。

    蘇母鐵腕下養(yǎng)出三個出色的兒女，個個都是小學(xué)初中高中時候的尖子，年齡到了，順理成章進入最高學(xué)府，左鄰右舍都說，咱們國家的重點大

    學(xué)是給蘇家辦的。蘇母人前大聲歡笑，人后愁眉苦臉，自打大兒子蘇明

    哲考入清華大學(xué)始，蘇母便逼著蘇父天天記帳，過起節(jié)衣縮食的緊日

    子。考慮到大兒子每學(xué)期來回火車票的昂貴，蘇母嚴(yán)令二兒子蘇明成考

    入較近的上海復(fù)旦大學(xué)，二兒子一向聽話，沒有異議，再說復(fù)旦并不

    差。到小女兒明玉高考時候，大兒子蘇明哲卻趕上自費留學(xué)大潮，雖然

    申請到了美國學(xué)校的獎學(xué)金，但父母總得貼岀路費，置幾身行頭，蘇家

    經(jīng)濟更是捉襟見肘。蘇母與從小倔強的明玉大吵三百回合不分勝負(fù)，干

    脆走了直線，與明玉的班主任商定把明玉保送入本省本城的國家重點大

    學(xué)。明玉滿腔豪情壯志被母親無情粉碎，不情不愿上了大學(xué)后賭氣詛咒

    發(fā)誓，以后再不用家中一分錢。明玉做到了。

    原指望明哲出國后能匯點美鈔回家解急，沒想到明哲出國一年后換了專

    業(yè)，改學(xué)IT，自己尚且過得緊緊巴巴，哪里還有余錢支援家里。蘇母只

    得繼續(xù)錙銖必較，暗自勒緊自己與蘇父的褲腰帶，歡歡喜喜地時常給明

    哲寄去零食衣物書刊，給明成充足的花費不讓二兒子在人前沒了面子。

    好在明玉爭氣，又是XX獎學(xué)金，又是勤工儉學(xué)，衣食住行都不需父母

    出錢，蘇父蘇母總算每周能開一次海鮮葷。但明玉心中多少烙下父母重

    男輕女的陰影。

    等到明成畢業(yè)進入進出口公司，明哲又靠能力掙了獎學(xué)金，蘇家的苦日

    子終于到頭。六年多節(jié)衣縮食慣了，一時放不開手腳，不知道享用，手

    頭竟是好好存下了一點小錢，蘇大強每次看到工資發(fā)下后存折里多起來

    的數(shù)字，心中就美滋滋地甜。但好景不長，長得高大英挺，玉樹臨風(fēng)的明成很快交上女友朱麗。朱麗

    大眼小嘴，細(xì)皮嫩肉，整一個美人胚子，在家是個受盡嬌寵的獨女。蘇

    母與朱麗第一次在飯店見面后，便知道兒子追這個朱麗并不容易，回家

    毅然取出存折中所有的鈔票，將家中的兩室一廳整修一新，拆了原先擺

    在客廳的小床，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請朱麗來家里玩。這期間有兩人吐血，蘇大

    強嘆息辛苦掙開的千金散盡，明玉吐血家中竟沒了她的床位，回家只能

    在父母房間打地鋪，干脆暑假寒假也住在了學(xué)校。

    明成單位不錯，在進出口公司拿的工資和獎金并不低，比辛苦多年的父

    母工資加起來的總和還多。但他與朱麗都是愛玩的人，信奉拚命掙錢拚

    命享樂的時代號召，掙錢未必拚命，花錢卻是不落人后，稍有積蓄，便

    與朱麗合謀買了一輛二手車子。車子雖舊，好歹有四個輪子。一到周末

    便載著朱麗一起出去玩，花錢如流水一般。等到結(jié)婚時候，數(shù)數(shù)手頭積

    蓄，連按揭的頭款都付不出。朱麗父母與蘇家父母各自出了一筆錢，明

    成與朱麗才得以在三室兩廳的新房結(jié)婚。為了給兒子留出裝修錢，蘇母

    不得不將兩室一廳的房子換成一室一廳。

    明玉畢業(yè)后自己找到一家市區(qū)大公司的工作，原以為二哥搬出去結(jié)婚，婚后騰出的房子終于可以給她來住，沒想到母親竟然還是沒有考慮她的

    立錐之地，一顆心終于涼了。正好他們公司老總老蒙與董事會矛盾，拉

    出一幫人另起爐灶，新公司叫眾誠，建在離城遙遠(yuǎn)的海邊。明玉心灰意

    冷，再考慮到新公司好歹可以提供集體宿舍，便投靠了過去，陰差陽錯

    成了興旺發(fā)達(dá)的新公司的元老。明玉想錢，做的是來錢快的業(yè)務(wù)，其實

    大多時間在市區(qū)奔波，但每每過家門而不入，時間全花在工作上，與出

    走的老總他們一起打天下，小小年紀(jì)，成了公司最年輕的中層。在明成

    置二手車的時候，她手頭也開起了車子，但每年只回家三次，父母生日

    與春節(jié)。大家都說她冷心冷面。

    明哲終于畢業(yè)，趕上IT業(yè)的末路輝煌，進好公司，掙不錯的工資，工作

    雖然辛苦，經(jīng)常沒日沒夜，但好歹有所回報，很快便供起一幢town

    house，也與一個女留學(xué)生吳非結(jié)了婚。明哲與明成不同，一向循規(guī)蹈

    矩，結(jié)婚后便有了一個女兒，由吳非的母親飛過去照料。

    兒女終于個個有了出息，兩個兒子都已成家立業(yè)，蘇家父母功成身退，陸續(xù)退休，過上了安閑好日子。

    蘇母是個閑不下來的人，退休下來與老伴兒蘇大強一起出國探了次親回

    來，便迷上了麻將桌，經(jīng)常吃飯都得蘇大強送到桌邊，家中所有家務(wù)都是蘇大強一個人包辦。沒想到，沒享福多久，便轟然倒下了。倒下到咽

    氣不到一天時間，兒女都不在身邊，蘇母連回光返照留下幾句話都沒

    有，便靜靜走了。蘇大強一時只會縮在老伴兒床頭嗚咽不知所措，主心

    骨塌了，他以后可怎么活？蘇大強兩眼一摸黑，除了趕緊給兒女打電

    話，都不知道做別的，連老伴兒怎么死的都沒向醫(yī)生問清楚。二

    明哲接到父親報喪電話的時候，正是他們時間的半夜。放下電話后明哲

    滿嘴苦澀，一個人偷偷躲進樓下洗手間好好哭了一頓。才剛有能力對父

    母盡孝呢，母親卻忽然撒手西歸了，明哲只覺得一顆心被抓走了一般，空落落的沒處著落。這個家，母親是擎天的梁柱，他有什么話岀什么事

    打電話回家，便意味著是且只是與母親商量，而父親是母親身后淡淡的

    一抹影子。如今梁柱倒了，天塌下一塊，明哲悚然驚醒，自己作為長

    子，此后母親的重?fù)?dān)得由他扛起。

    但明哲心中有苦難言。目前IT業(yè)不景氣，他的公司不能免俗，正處于裁

    員的暴風(fēng)眼。眼下，同事個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指望裁員名單上沒

    有自己名字。他這個時候如果請個長假回家奔喪，那會是什么結(jié)局？他

    本來不想將公司裁員的事告訴吳非的，免得吳非掛心。他有信心憑自己

    能力度過難關(guān)，等未來裁員結(jié)束，他才會云淡風(fēng)清地告訴吳非公司曾經(jīng)

    發(fā)生這么這么一件“小”事。他認(rèn)為這是做丈夫的該有的擔(dān)待。

    可現(xiàn)在，他不得不對吳非攤牌了，他需要吳非的幫助。

    吳非與明哲出國打拼，掙到今天這種相對安逸的日子，不靠天不靠地，靠的都是他們自己的一雙手。明哲可能是因為從小做慣大哥，在家任勞

    任怨得很，重的累的都是他自覺扛著，吳非心中高興終于有了依靠，獨

    自出國打拼的她一下懶惰下來，每天心中考慮事情屈指可數(shù)。安心的人

    睡覺是踏實的，吳非都沒聽到電話鈴響，明哲起床。直到明哲搖她喊

    她，她還興高采烈地夢到終于盼了很久的夏威夷之行成行，坐船出�？�

    鯨魚，船被碩大的鯨魚尾巴打得直晃。

    所以吳非醒來時候還是笑嘻嘻的，眼睛都沒睜開就將明哲的手拍下去，一個轉(zhuǎn)身又想睡，但嘴里硬是辯稱：“再給我十分鐘，等鬧鐘響了就起

    床�！�

    明哲硬是把吳非扯起來，急道：“別睡了，我媽過世了，我跟你商量件

    事。”

    “什么？”吳非驚得彈起來，一把抓了床頭柜上的眼鏡戴上，“你媽？你

    媽怎么會？”兩年前他們剛買下房子時候蘇母過來，走路雖然帶著職業(yè)性的輕柔，可誰都看得出，蘇母滿面紅光，精神抖擻。何況又是個護士

    長，應(yīng)該最會保養(yǎng)自己，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死？但是，明哲哭得鼻青臉

    腫的臉說明她沒聽錯。

    明哲連連點頭：“我接受不了，我怎么也接受不了，星期天時候你還提

    醒我打電話給媽，都還是好好的。她才六十出頭，怎么會死呢？可我爸

    都說不清楚媽是什么病因，弟妹兩個都不在家，我得立刻回去收拾。這

    倆混蛋�！�

    “想不到，這要是在床上躺個一年兩年不能起身還好說，這事太突然

    了。明哲，我給你收拾行李，你趕緊訂機票，怎么也得趕火化前見你媽

    一面。你的簽證還行嗎？能請岀假嗎？”吳非連忙下床，但起得匆忙

    了，頭腦一陣暈眩，扶床背站了會兒才穩(wěn)住。

    “簽證沒問題。但是請假……”明哲猶豫了，這話究竟要不要與吳非說。

    說了，吳非還能讓他回國嗎？

    吳非不知所以，一邊打開衣櫥，一邊說到：“別擔(dān)心請假，你媽去世這

    么大的事，你即使不去說，我遲點電話過去幫你打個招呼都沒事。工作

    實在吃重，大不了你拎著電腦隨時與公司聯(lián)絡(luò)。哎，你查查你們家現(xiàn)在

    什么天氣�！�

    明哲有點魂不守舍地打開擱在床頭的筆記本電腦，心中終究是對母親猝

    死的震驚與哀慟占了大多數(shù)，并沒太多考慮，卻還是有點內(nèi)疚地以幾不

    可聞的聲音道：“非非，我們公司在裁員�！�

    “唔？”吳非愣住，裁員？她也是搞IT的，最近這個名詞聽得實在太多，但怎么也沒想到終有一天也會輪到她的家�！懊髡�，是不是裁你們部

    門？你怎么以前沒說起？”明哲這個時候說這話，吳非雖然腦袋還暈暈

    的沒全醒，可也聽出了點什么。

    “是�！泵髡苄闹星а匀f語，但頭緒太多，竟反而說不出話來。筆記本電

    腦開啟又慢，明哲心中窩火，一拳砸在床上，跳起身來回踱了幾步，又

    返回床沿坐下。心中似乎有一團真氣在狼奔豕突，很想抓了明成明玉來

    揍。這倆東西，媽出事他們都去哪兒了？媽在醫(yī)院躺了十二個小時，他

    們竟然都沒露面，死了嗎？

    對于吳非來說，那個才見過兩面的婆婆去世，她心中除了為丈夫擔(dān)憂，為婆婆英年早逝惋惜外，并無太多想法，因此，她的腦袋空間很快便被

    明哲的工作問題占領(lǐng)，這才是關(guān)系到生計問題的大事。她考慮了會兒，道：“明哲，你一來一去沒個五天打不下來，你這不等于把位置拱手讓

    人嗎？家中積蓄不多，我的收入不夠開銷，你不能丟工作�！闭f話的時

    候，手上便停止了收拾，她甚至有把整理出來的衣服掛回去的想

    法�！斑@個節(jié)骨眼上，你回去，回來怎么辦？還是我回去一趟吧。我好

    歹沒裁員的擔(dān)心�！�

    明哲的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滑著鼠標(biāo)，急切尋找機票信息，聞言頭也不回地回

    答：“我必須回去，死的是我媽。我總得回去了解她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不能在媽病床前陪著，一定要送她走完最后一程�？蓱z我媽去世時候

    都沒兒女在身邊，她養(yǎng)三個兒女有什么用�！�

    吳非聽明哲越說越激動，蓬亂的頭一振一振的，似是有找誰打架的感

    覺，吳非知道明哲這是在反駁她的講話，但事關(guān)明哲的工作存留，吳非

    不會退讓�！澳愕男那槲依斫猓�你媽去得那么急，兒女們又不在身邊，換誰心里都不好受。但你總還得活下去吧？對父母，在世時候孝敬才是

    最要緊的，去世后孩子們再做什么，大多是形式主義，主要還是安慰自

    己的心。再說你家還有明成明玉，他們都在國內(nèi)，很快就能回家操持。

    你現(xiàn)在回去你是盡孝了，但回來后怎么辦，我們這個家該怎么支撐�！�

    明哲聽到一半時候已經(jīng)“嚯”地站了起來，硬忍著聽完，才嘶聲道：“可

    是我都沒對媽盡什么孝心，以后我想孝敬都沒地方孝敬了。我只有回家

    看我媽最后一眼，陪她走完最后一路，我還能干什么啊。你別攔我，工

    作丟了可以再找，我媽火化了再看不見。我必須回去。還有我爸是個沒

    用的，我得回去對他有個安排�！�

    吳非覺得自己有必要在明哲思維混亂的時候提醒他：“關(guān)鍵時刻，你們

    公司所有人都在表現(xiàn)，在找門路，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等你回來，大局已定，過幾天裁員名單一公布，你哭都沒門。我不攔你怎么行？你

    現(xiàn)在心里只想著安頓你家，你有沒有考慮我們的小家？凡事都有輕重緩

    急，你先給活人留下生路再說。”

    “別說了�！泵髡艽蠛鹨宦�，忍無可忍，一向明理低調(diào)的吳非今天這是怎

    么了？一點道理都不講。

    吼聲撕裂寂靜的黑夜，將櫥邊的吳非打了個趔趄，隔壁隱隱傳來女兒驚

    悸的哭喊聲。吳非愣了會兒，結(jié)婚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明哲沖她紅臉，她很想據(jù)理力爭。但隔壁女兒的哭叫更是聲聲催人，她只能閉上

    嘴，忍氣吞聲跑去隔壁。

    明哲垂手陰沉沉地盯著門口，那兒剛剛還有吳非的背影。他對著自己喃

    喃自語：“我一定要回去，否則誰能管媽的后事。明成貪玩，明玉冷

    漠，我不回去，老爹都會跟著媽去�！�

    他自言自語著，一會兒想起來收拾吳非扔下的行李，一會兒又跳到筆記

    本電腦邊留意時刻表，抓了這頭丟那頭，天色漸漸發(fā)亮?xí)r，他才將所有

    的事情馬馬虎虎打點好，進去洗手間冷水沖了把臉。整個人，似乎很清

    醒，但又似乎很混亂，腦子里不斷有新的思路出現(xiàn)，但又不斷地在想到

    一半的時候就拋下。這時如果有人揭開明哲的頭腦殼瞧瞧，準(zhǔn)�？梢钥�

    見一團亂麻。

    明哲拎箱子下去，卻意外發(fā)現(xiàn)樓下餐廳已經(jīng)燈火輝煌，半圓的玻璃燈

    下，已經(jīng)有餐點在桌上冒著騰騰熱氣。他放下箱子過去，才碰了一下廚

    房的門，就聽吳非用做報告似的聲音淡淡地道：“我查了下，估計你肯

    定是趕九點的那班飛機。我已經(jīng)發(fā)動了汽車，想早點送你去機場，回來

    還可以按時送寶寶入托。你快點吃飯�！�

    明哲冒了會兒傻氣才想明白，這會兒天冷，需要早幾分鐘將車子發(fā)動加

    熱起來，吳非雖然后來沒進屋來搭理他，可一早有條不紊地將他回家的

    事情做了安排。明哲一時說不出話來，默默坐到餐桌邊吃飯�？墒鞘巢�

    下咽，或許是因為沒心情，或許是喉頭因為哭過還在發(fā)澀，他只喝下一

    碗米粥。然后看著吳非面無表情地張羅著抱依然熟睡的寶寶下來，抓起

    兩片面包夾些東西，招呼他下去車庫。

    兩人在車上都沒有說話，吳非一手開車，一手捏著三明治吃，心中有

    氣，吃得沒滋沒味。明哲想說，可又不知道說什么，話到嘴邊，卻忽然

    發(fā)現(xiàn)，忘了該說的是什么，只有干著急�？偹阆氲近c什么，找出一瓶果

    汁打開，湊到吳非嘴邊。吳非喝了一口，便拿下巴將果汁頂開。天還不

    是很亮，路上車子還不是很多，吳非將速度開到最高限速，她不能分

    心，何況還睡眠不足呢。

    到了機場，吳非雙眼還像開車時候似的看著前面，淡淡地拿眼角捎著明

    哲，道：“我不下去送你，抱著寶寶出去不方便。你自己一路小心�！�

    明哲忽然靈光閃現(xiàn)，伸手一把抱住吳非，像是寬慰自己也像是寬慰妻子，“沒關(guān)系，我們還年輕，來日方長。”

    面對明哲難得的在公眾場合的擁抱，吳非這時再有氣也消了一半，反而

    說得比明哲還肯定，“是是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天無絕人之路。什么

    事都等你回來再說�！�

    可是吳非回來路上不時回頭看看后面的寶寶，一路嘆息，有什么路啊，辛辛苦苦混到人家地盤上討生活，好不容易苦干加巧干，拿汗水換來與

    人家白人相同的職業(yè)地位，現(xiàn)在好了，關(guān)鍵時刻送一個污點上門，不等

    于自掘墳?zāi)箚幔磕菐突⒁曧耥竦陌兹四芊胚^這個機會？可憐寶寶的保險

    還掛在明哲那邊，明哲如果失了業(yè)，她得立刻將寶寶的保險轉(zhuǎn)到她名

    下，否則那大筆的醫(yī)藥費誰岀得起？可是，寶寶撫養(yǎng)需要那么多的錢，年前還不舍得讓才一周歲多的寶寶去娘家養(yǎng)著，這會兒如果明哲真失了

    業(yè)，她只有把寶寶抱給媽去養(yǎng)了。否則還能如何？沖明哲今天的一根

    筋，她能攔得住他回家的腳步嗎？

    她當(dāng)時出去哄寶寶不哭的時候才想到，今天如果攔下明哲，往后這件事

    將會永遠(yuǎn)成為明哲心頭的一根刺。否則那道老婆母親一起落水先救誰的

    無聊問題也不會持久不衰，因為母親與妻子永遠(yuǎn)是蹺蹺板的兩頭，兩頭

    都重，不讓明哲回家看他媽最后一眼顯然有點一廂情愿。那道題沒說明

    的是，無論問題的答案是什么，最后被救的那個人，以及救人的丈夫，往后的日子將會永遠(yuǎn)處于沒被救的人的陰影下面，背負(fù)沉重的十字架懺

    悔一生，被救未必是好事。吳非不愿背負(fù)那架永遠(yuǎn)甩不脫的十字架，只

    有選擇再過緊日子了。

    人最可悲的是明知道走下去是錯，但還是得走，異常清醒地看著自己走

    向錯誤，承擔(dān)后果，還得強顏歡笑走得漂亮。既然選擇與明哲一起生

    活，既然明哲認(rèn)定回家是一條必由之路，那她赴湯蹈火也只有一起陪

    著。往后的日子，走著瞧吧，過一天，算一天。只能這樣了。這件事上

    面，她別無選擇。

    明哲一路迷迷糊糊，飛機上坐得手腳酸軟，又歸心似箭，恨不得能學(xué)著

    孫猴子，抓一朵云團一飛十萬八千里，眨眼就到家門。好不容易岀關(guān)，看到迎在門口的是明玉。明哲已經(jīng)記不清有多少日子沒見明玉，他出國

    后就沒再見到過小妹，唯一一次與吳非新婚匆匆回國一趟，正好趕上明

    玉工作脫不開身回不來家。對明玉的印象，都來自過去。但多年未見，見面還是一眼認(rèn)出彼此。春寒料峭中的明玉，穿一件黑色羊絨長大衣，一米七的個頭，顯得瘦削

    挺拔。這種大衣明哲認(rèn)識，去年圣誕節(jié)大削價時候，吳非拉著他三顧茅

    廬，終究是沒舍得買下，可見明玉的日子真的過得不錯。九年沒有見

    面，相對時候很是陌生，但當(dāng)注意到明玉的眼圈有哭過痕跡的時候，明

    哲心下寬慰。知道父母與明玉的關(guān)系緊張，吳非也常說他父母非常虧待

    明玉，幸好明玉還認(rèn)她的媽。

    但還沒等明哲招呼出聲的時候，小他四年的明玉已經(jīng)落落大方地上前說

    話�！按蟾�，九年沒見了�！钡�明玉走到離明哲一米的地方停下，微微欠

    了欠身，沖明哲微笑�？蜌庵杏忻黠@的疏遠(yuǎn)。明玉也是在打量著這個優(yōu)

    秀的大哥，可眼前的明哲雖然有一米八多的個子，整個人給人感覺卻是

    亂七八糟。坐飛機竟然穿西裝與呢大衣，不舒服不說，十幾個小時下

    來，揉成破布。

    明哲終于從昏昏沉沉中抓到一絲清新，連忙道：“是，九年了，快整整

    九年了。明玉，你長得我都快認(rèn)不出來。明成呢？還沒回來嗎？你能不

    能帶我去醫(yī)院先看看媽？”明哲對于明玉的印象，還停留在他上大學(xué)前

    的黃毛丫頭上，此時驀然看見一個俊秀嫵媚兼俱的大姑娘，一時非常不

    能適應(yīng)，他也自覺將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在一米。

    但明哲從一團紛亂中抓岀的幾句話，傳在明玉耳朵里，卻聽出明哲自己

    都可能沒想到的一層意思，明玉清楚，大哥心中有責(zé)怪她與明成的意

    思。那可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了，沒出現(xiàn)在媽病床前，大家都有理由，誰都不是故意不來。

    但明玉并沒將此放在心上，只是不緊不慢地道：“明成帶著爸去郊區(qū)看

    墓穴了。爸不知在學(xué)校圖書館看了哪本風(fēng)水專著，諸多要求，估計會用

    去比較多時間。媽已經(jīng)移到殯儀館候場，我們輪到明天的場子。你放

    心，該做的我們一個不拉全做了�！�

    明哲點頭，拉著行李跟明玉出去，一邊又追著問：“媽究竟是怎么回

    事？爸現(xiàn)在好嗎？身體挺得住嗎？”

    明玉簡單扼要地道：“我們通過詢問媽的麻友和醫(yī)生，基本上確定，媽

    是興奮過度，導(dǎo)致大面積心肌梗塞。爸眼下見誰都哭，不過身體挺好，但我暫時沒收他的自行車。決定先去殯儀館嗎？”

    明哲說了聲“好”。明玉便依然用她不緊不慢，有條不紊，但仿佛有支配力的聲音道：“那么，我們先去簡單吃點中飯，然后去殯儀館，回來安

    頓你。大哥準(zhǔn)備住哪里？賓館？明成家？還是我家？爸現(xiàn)在住明成家客

    房，他不肯回家獨住�！�

    明哲看著正打開一輛白色奧迪A6后車蓋的很是陌生的妹妹，幾乎是毫

    不猶豫地道：“我就住明成家，陪陪爸�！闭f完頓了頓，又補充一

    句：“中飯在飛機上吃了，你呢？”

    “那就直接去看媽�！泵饔駴]說她吃沒吃了中飯，因為正好一個電話進來

    找她。明哲看著明玉一邊走向車頭，一邊胸有成竹地說話，“嗯，嗯，西南地區(qū)這次的推廣活動遠(yuǎn)沒見成效，你讓老倪先別急著總結(jié)回家，非

    讓他拿出一封見得了人的報告后才能回……嗯，不用……告訴老倪，如

    果還不見效果，讓他立刻調(diào)整推廣方案。你看一下他的方案需不需要調(diào)

    整，老倪不用直接找我……對，cc郵件給我，晚飯時候我給你答復(fù)�！�

    明哲放下行李，坐入明玉為他打開的副駕車門，隨著明玉熟練而瀟灑地

    替他關(guān)上車門，他看著從車頭走過的明玉，心想著西南地區(qū)推廣？那是

    多大的工作范疇啊。明玉小小一個人做得了這些？他估計可能是他理解

    錯誤。他想等明玉坐上來問問，但沒想到明玉上了車比他先一步開

    口。“大哥把懷里的包放后面吧，抱著不舒服。我給你調(diào)整一下位置，否則腿伸不開。你和明成都高�！�

    聽著這么體貼周到的話，明哲心中生出很強的親近感，終歸是自家人，即使多年不見，互相還是有發(fā)自天性的關(guān)懷。明哲一路緊繃的神經(jīng)略微

    松弛，一種為人大哥的責(zé)任感與歸屬感油然而生。他開始當(dāng)仁不讓地提

    問，而明玉則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回答，氣氛儼然是十幾年前的大哥與小妹，大哥還是帶著那么多的權(quán)威。

    “媽住院時候你們都不在？”

    “大哥，我不想回避問題，我與明成那時確實不在醫(yī)院。但我必須指出

    三點，第一，媽作為護士長，有一定醫(yī)學(xué)常識，平時身體也不見太差，實事求是地講，子女沒有不間斷在身邊輪候的必要，我與明成時常出差

    在外與你定居國外一樣有其合理性。第二，爸方寸大亂，竟然不是叫救

    護車而是自己找人扛媽到路邊打出租，被拒載幾次后才打到車，這是延

    誤治療的原因之一。第三，爸竟然直到媽咽氣才通知我們，第一個還是

    通知你，理由是他必須在醫(yī)院陪著媽，沒法回家取通訊錄。以致我們比

    你還晚知媽去世的消息。這事，明成說起來直冒火，他其實只在隔壁市，開車回來沒兩個小時的路程。但非常時期，沒必要責(zé)誰怪誰。我接

    到消息后昨天半夜才趕回，之前明成夫婦已經(jīng)把所有手續(xù)辦完，把媽死

    因搞清楚，我今天所做是從麻友那里再補充了解一下當(dāng)時情況和與殯儀

    館討論明天所有過場。明成今早通知所有親朋好友，下午他陪爸去看墓

    穴。你看還有什么需要安排？”

    明玉看似說得輕描淡寫，平靜無波，但是一席話下來，明哲發(fā)現(xiàn)他竟然

    不能應(yīng)聲，無法應(yīng)聲。不錯，明玉沒有指責(zé)誰，看似就事論事，但是卻

    引發(fā)明哲對自己強烈的自責(zé)。剛剛還說明成明玉不在病床邊呢，那他那

    時在哪里？他平時遠(yuǎn)在國外，連平日里孝敬關(guān)懷父母的機會都只有電話

    連線，他哪有資格指責(zé)已經(jīng)做了那么多事的明成明玉？明玉借著指向父

    親的一句“非常時期，沒必要責(zé)誰怪誰”，已經(jīng)足夠點醒了他。原來，他

    一路怨天尤人的憤怒非常對不起弟妹。明哲也清楚領(lǐng)教了明玉不動聲色

    的厲害，相比剛上車時候領(lǐng)略的明玉的體貼關(guān)懷，明哲真不知道，換作

    是他的話，他能不能那么有機的將剛與柔并濟在一起。明哲心中再無法

    將眼前的明玉認(rèn)作十幾年前梳兩條掃帚辮的妹妹。

    正當(dāng)明哲有點不知所措，只聽身邊明玉關(guān)切地道：“大哥，一路勞累，你躺一下吧，這兒到殯儀館還有段距離。晚上肯定還得商量點兒事情，不可能早睡。”

    這話把明哲從窘境中拖了出來，明哲忙道：“睡不著，媽去得那么急，人給震得發(fā)昏，心怎么也靜不下來。”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才想到，雖

    然現(xiàn)在覺得明玉厲害，可心里還是不由自主認(rèn)她是親人，心里話就這么

    自然而然說出來了，并無太多防備。“明天儀式準(zhǔn)備怎么做？”

    明玉微微抿了下嘴，道：“這種儀式，他們殯儀館都有套路，你不用擔(dān)

    心。我已經(jīng)與他們?nèi)�部確定了，不會有閃失。大哥現(xiàn)在還是做IT？大嫂

    呢？”

    明哲終于找到熟悉的話題，自在下來，道：“我一直沒變。你大嫂去年

    畢業(yè)后進一家醫(yī)院做數(shù)據(jù)庫管理，工作比我輕松，福利也好，我說那里

    是資本主義里面的共產(chǎn)主義。明玉，看來你工作很好，國內(nèi)開這種車的

    應(yīng)該都是有點成就的人吧？明成呢？聽說國營外貿(mào)企業(yè)現(xiàn)在競爭不過私

    人的，他還在原單位嗎？”

    明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明成在哪里工作，我沒問他，但應(yīng)該還是

    在做外貿(mào)。朱麗在會計師事務(wù)所，最近一陣子應(yīng)該是朱麗最忙的季節(jié)。我在私營企業(yè)工作，老板原來親手主管業(yè)務(wù)，去年開始放手給兩個人

    管。我主管長江以南地區(qū)的業(yè)務(wù)，另一個管長江以北。車子是公司配給

    我的，我自己買的話，不會買那么好的。最近IT行業(yè)不景氣，大哥那里

    應(yīng)該沒問題吧�！�

    明哲沒想到妹妹一句話就黑虎掏心抓住他的痛處，不由得臉皮抽了一

    下，避實就虛，“你大嫂吳非的工作一般不會有問題，而且可以做出綠

    卡。我有技術(shù)，再不景氣，也會有需要我的地方，沒關(guān)系�！�

    明玉聽著心中覺得有問題，但她當(dāng)然不會問，眼前這個大哥太過陌生。

    她似是隨口地說道：“我認(rèn)識幾個人，以前也是在美國做軟件的，現(xiàn)在

    來回兩地跑。好像是在美國接了業(yè)務(wù)，拿到中國讓中國的程序員做，是

    不是這樣？有兩個已經(jīng)從游擊隊變成有固定辦公場地了，做得不差。我

    常說他們剝削中國廉價勞動力。大哥有沒有這種想法？那樣雖然累一

    些，但回國機會就多了，經(jīng)常可以回回家。”

    明哲心中一動，心說這倒是個機會，如果回去真丟了工作，可以考慮向

    這個方向發(fā)展。而且以后可以經(jīng)�；貒�，就可以照顧逐漸年邁的父親

    了。“有這種事，有的是直接在國內(nèi)找個代理。這是個好主意，我回美

    國后看看有沒有市場�！�

    明玉微微笑了一笑，沒再說話，大哥在美國的現(xiàn)狀已經(jīng)一目了然。她的

    手機又響了。她的手機簡直是熱線，響了又響，仿佛地球少了她不會轉(zhuǎn)

    動。明哲看著她一邊通話，一邊在行人車輛很不守規(guī)矩的馬路上蜿蜒行

    駛，手心不覺捏了把汗，總有伸手過去扳一把方向盤的沖動。但明玉顯

    然是習(xí)慣這樣開車，一路下來，什么事都沒有。終于，明玉想到了什

    么，找一個地方停下，翻出明成的手機號碼，撥通了交給明哲，帶著歉

    意道：“大哥，都忘了告訴明成一下你已經(jīng)到了。你自己跟他說吧。”

    明玉心中一直腹誹明成眼見她無處存身，卻依然涎著臉攤著手問父母要

    錢，一直到直接或者間接地把她逼出家門。因為明成做這些事時候已經(jīng)

    成年，不存在無知的可能，所以她無法原諒明成。當(dāng)然對明成的態(tài)度如

    對父母，法律上承認(rèn)她有父母二哥，道義上承擔(dān)為人女兒妹妹的責(zé)任與

    義務(wù)，但感情上欠奉。她是真的不知道明成在做些什么，她偶爾有探究

    八卦的念頭，但心中很快冒出一個手將她的念頭拽回去，她是有意地不

    搭理明成。而今天接到大哥后忘記告訴明成，那倒不是她故意，而是她

    忽略明成習(xí)慣成自然，機場上壓根就沒想起這個人。明哲倒沒覺得有異，只想到自己腦子鬧糊涂了，回家這么久都沒與父親

    弟弟打招呼。明成接起電話稍微寒暄幾句，便將手機交給父親蘇大強。

    蘇大強一聽說是大兒子的電話，未語淚先流，叫一聲“明哲”，便泣不成

    聲，電話里只有他抽鼻子的聲音。明哲眼前一下冒出白發(fā)老爹煢煢獨立

    于凄雨冷風(fēng)中的孤苦場景，忍了一天的淚又禁不住一滴滴撒上衣襟，陪

    著老父一起啜泣。一邊斷斷續(xù)續(xù)地安慰，“爸，我們陪著你，別難過，還有我們，當(dāng)心身體，現(xiàn)在你的身體最要緊。否則媽在天上看著也不安

    心。爸，對不起，你受苦了�！卑�慟與內(nèi)疚都跟著眼淚流出，明哲語不

    成調(diào)，干脆握著電話與蘇大強對哭。耳邊，同時傳來弟弟明成的哽咽

    聲。

    明玉不時瞟明哲兩眼，但心中殊無悲傷感覺，無法加入他們哭泣的行

    列。他們與她，仿佛不是一個概念，她初中開始住宿在學(xué)校，家與父母

    對她而言，至此已并無太特殊的象征意義。她只是有點奇怪，今早去殯

    儀館洽談時候想順便看一下媽的遺容，沒想到驀然看見時候竟然悲從中

    來，坐一邊抹了好一會兒眼淚。她聳聳肩，想不明白，心中揣測，這或

    許是所謂的血肉連心吧，她拒絕承認(rèn)感情，但她好歹是媽身上掉下的一

    塊肉。至于大哥二哥，他們當(dāng)然更得哭，對于他們而言，媽是個不折不

    扣的好媽。

    眼淚既然決了堤，明哲這一路哭了又哭，他心中深深歉疚，他總在想，如果他沒出國的話，如果他出國后能多回來看看媽的話，媽一定會快活

    許多。而且他如果在國內(nèi)，媽肯定會幫著帶寶寶，那她還哪來時間搓麻

    將，哪有機會興奮過度撒手西歸？如今只剩下一個老爸了，想到老爸無

    援的悲鳴，明哲心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對爸很好很好，彌補心中對媽的

    歉疚。三

    從殯儀館出來，明哲一直想對著擁有同一個母親的明玉說點什么，但一

    直未能如愿。明玉的耳朵被此起彼伏的手機鈴聲占得滿滿，整個車廂只

    有明玉指揮若定的聲音，不給明哲留一絲兒女情長的縫隙。明哲無趣，在椅子上輾轉(zhuǎn)了幾下，一天一夜未眠的疲累終于抽走他的焦躁哀傷和內(nèi)

    疚，將他一把打入濃濃的黑甜鄉(xiāng)。

    明玉這才在紅綠燈前仔細(xì)打量這個闊別多年的大哥。剛才一直覺得大哥

    比她平時接觸的國內(nèi)同齡人年輕�？杉�(xì)看了，大哥眉梢眼角細(xì)紋眼袋一

    個不缺，鬢角還有星星點點幾絲白發(fā)。相比才見過的白里透紅，皮膚細(xì)

    膩紅潤有光澤的明成，大哥明顯老態(tài)。但是起先為什么覺得他年輕呢？

    明玉有點想不明白。

    明成的家在本市一個曾經(jīng)比較出名的小區(qū)，當(dāng)時入住該小區(qū)的人非富即

    貴。但本市房產(chǎn)市場日新月異，才短短幾年，在第一次造訪明成家的明

    玉眼里，這個小區(qū)無論是房子外墻，樓宇布局，還是庭院綠化等方面，都已落后，唯一可取的是樹已成蔭，草坪濃密。

    明玉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摸到明成家樓下，出來給明成打個電話，他們還在回來路

    上。她不急，也沒法著急，干脆站在車外打開筆記本電腦辦公，免得在

    車內(nèi)吵醒大哥。初春的風(fēng)還挺冷，精靈般鉆進明玉氣派高聳的大衣領(lǐng)

    子，凍得明玉忍不住一個激靈，縮緊脖子。

    但等看到明成車子過來的時候，明玉還是忍不住挺直腰桿冷著臉發(fā)噱。

    什么玩意兒，一輛十幾萬的北京吉普，硬是搞得跟民兵拉練似的，怕人

    家不知道大學(xué)畢業(yè)的是預(yù)備役少尉？車身涂成斑斕的偽迷彩，在這色彩

    鮮艷的都市里面只見醒目。車頂拿張大網(wǎng)罩著一輪胎，大約小偷見了挺

    喜歡的，起碼偷輪胎不用勞駕大力鉗。車頂車頭各頂四只四四方方車

    燈，羞得市政見了得檢討，定是街道路燈亮度不夠，害得市民不得不出

    錢出力自給自足。

    被明玉叫醒的明哲揉著腫痛的眼睛出來，看見同樣頂著一頭亂發(fā)紅腫著

    兩只眼睛的老父與明成，這才腳踏實地地感受到了家中哀傷的氛圍。他

    幾乎是下意識地?fù)屔锨胺鲎〔铰娘h忽的老父，看著老父在風(fēng)中顫抖著頭

    發(fā)再次落淚，他連忙取出紙巾像伺候幼齒寶寶似的替老父擦去眼淚鼻涕，簇?fù)碇�老父上樓。明成剛要跟上，回頭看見明玉從車后一手提出一

    只行李箱，估計是大哥的，便上前接了箱子，不聲不響拎上樓去。

    明玉在后面跟上，看看明成無有一絲皺紋的大衣下擺，心說這個二哥可

    是比大哥講究多了。臭講究。

    明玉是第一次到明成住的小區(qū)，當(dāng)然也是第一次進他家的房子。走進里

    面趁著他們父子三個哭敘的時候，她抬眼打量四周。不錯，雪白的墻

    壁，簡單精致的幾色家具，桌上也是干干凈凈，并無俗艷的絹花插花，只在近陽臺的茶幾上放著一水晶瓶的白色百合。整個房間看上去舒適溫

    暖，明亮開闊。明玉心想，眼光不錯，不過不知道是明成的眼光，還是

    朱麗的眼光。

    明成看到明玉在看他的房子，便友好地打個招呼，“明玉你還是第一次

    來我這兒吧？以后常來啊。”

    明玉“噢”地一聲，不置可否。心里想的是能不來就不來。

    明成得不到肯定回答，也沒當(dāng)一回事，這個妹妹自來對他沒好臉色，那

    么多年看下來，早習(xí)慣了，雖然他不清楚為什么。他轉(zhuǎn)向與父親雙手緊

    握坐在沙發(fā)上說話的大哥明哲，道：“我下去快餐店拿些吃的上來，你

    們想吃點什么？”

    明玉搶著道：“隨便。你順便把大哥大衣西裝帶下去燙了，明天肯定還

    要用上。”

    明成覺得有理，他怎么就沒想到呢？說起來明玉與媽的脾性最像，事無

    巨細(xì)，被她倆眼角一掃，都沒落下的�？善婀值氖牵瑑扇艘娒驷樇鈱�麥

    芒，沒一次是和氣分手的。

    這邊明成才出去，那邊蘇大強握著大兒子的手，仿佛抓到了老妻去世后

    新的依靠，絮絮叨叨地邊哭邊道：“明哲，我該怎么辦啊，你媽沒了，我不知道怎么辦了啊，你要替我做主啊�！�

    明哲剛見老父時候也跟著流了幾滴眼淚，但這會兒已經(jīng)把眼淚收了回

    去，輕聲細(xì)語地安慰老父：“爸，你還有我們?nèi)齻�呢，往后我們會照顧

    你。別哭了，你說你……”明哲還沒說出讓老父提什么要求，蘇大強已經(jīng)飛快地偷眼瞧一眼明哲，又低頭泣道：“我一個人不敢回家了，一個人呆家里，睜眼閉眼都是你

    媽，我一刻也不能呆了。我要跟著你們住。”

    明哲在車上睡了會兒，腦子清醒很多，聞言心中凄楚，想得到父親一個

    人對著到處都留有老妻痕跡的房子會是如何的哀慟。他放緩聲音

    道：“這個沒問題。你現(xiàn)在住明成這里還習(xí)慣嗎？”說話時候下意識地抬

    眼關(guān)注一下明玉在做什么。一看之下生氣，明玉沒事人一樣坐陽臺邊聚

    精會神地對著筆記本電腦做事。他忍不住拉高聲音，道：“明玉，你過

    來一起聽聽。”

    明玉對家事漠不關(guān)心已不是一天兩天，遇到這種情況，蘇母一般是沉下

    臉撇撇嘴，也不去理她。明玉沒想到那么多年沒見的大哥居然會以如此

    權(quán)威的口吻命令她，心中有點意外，但還是合上電腦，乖乖走過來坐到

    客廳中間的沙發(fā)圈里。毫不意外，聞到父親身上散發(fā)岀的濃郁的難聞體

    味。

    蘇大強看到明玉坐到對面，不由自主地往明哲身邊縮了縮，更是握緊明

    哲的手，像是想找什么依靠。卻是一眼都不敢看向明玉，就像他往常不

    敢正眼看老妻一樣。他一直怕這個女兒，看見她沒來由地心虛發(fā)慌，雖

    說平時吵架都是在蘇母與明玉之間發(fā)生，他從不參與，但他怕。這會兒

    女兒坐在他對面，他脖子都蔫了，垂頭喪氣地對明哲道：“你媽在的時

    候，我們時常過來明成家收拾。你瞧瞧，那張?zhí)贀u椅，你媽累了喜歡坐

    那兒，我抬眼總能看到她。我真怕啊，昨晚一晚上都沒睡著，好像你媽

    就在隔壁床上躺著。明成家我也不敢住�！�

    明玉聽了心想，又沒做虧心事，怕個什么。明哲聽著很替老父難受，老

    夫老妻比翼齊飛了三十多年，這么冷不丁地走了一個，那跟掏去一半心

    肺有什么兩樣，當(dāng)然是處處見故人了。他還是柔聲安慰：“爸，今晚我

    陪著你，你好好睡一覺。不怕不怕，媽是我們的親人，即使來了也不會

    傷害我們，她只是想我們了來看看我們�！�

    明玉旁觀者清，料想父親不會想去住她的房子，準(zhǔn)是看中大哥美國的家

    了，想當(dāng)初爸從美國回來，精神亢奮，一年之后遇見，依然將“美國”兩

    個字掛在嘴邊。但她還是淡淡地道：“爸不愿意回家住，也不肯住明成

    家。大哥家也有媽的影子，你肯定也怕。只有我家你們沒去過，沒有媽

    的一絲影子。你要住我海邊公司宿舍呢，還是住城里的房子？海邊宿舍

    比較大，獨立別墅。城里房子小一點，但有你睡的房間。”蘇大強急著搖頭，“不，不，你每天全國飛，人影子都摸不到，去你那

    里還不如去敬老院。明哲，你說我是不是該去敬老院住了？你幫我拿主

    意啊�！�

    明哲心下惻然，兒女健在，而且個個活得不錯，哪有叫老父住敬老院去

    的道理。印象中，敬老院就是孤老院�！鞍�，你這是什么話。你說說，除了敬老院，你最想住哪里？”

    蘇大強又是偷偷瞄了大兒子一眼，飛快地，卻又有點中氣不足地

    道：“我給你們帶孩子去吧。我要跟著你走�！�

    明哲一愣，沒想到父親提出住他那里。前年吳非生孩子前想請已經(jīng)退休

    的爸媽過去幫忙，但是媽說爸得了耳朵什么病，治不好的，不能上飛

    機，何況是長途飛機飛美國，導(dǎo)致吳非媽不得不提早退休去美國照料女

    兒生產(chǎn)。難道現(xiàn)在爸病好了，可以乘飛機了？他都沒想自己回去將面臨

    裁員的是非局面，爸這個時候過去顯然不是好時機，只是疑惑地提

    醒：“爸，你耳朵……治好了嗎？你肯定可以坐飛機了嗎？”

    “我耳朵沒什么……”蘇大強說到一半時候忽然想起不對，當(dāng)初蘇母不肯

    去美國伺候媳婦坐月子，順口捏造了一個病出來合理逃避，他差點一個

    不慎說漏了嘴。但蘇大強本性老實，終究不是個撒謊的料，不知道怎么

    回答才好，干脆又抽抽答答地哭了起來�？薜妹髡懿恢�所措，雙眼向明

    玉示意求援。一時倒忘了追問蘇大強的耳朵，雖然那兩只耳朵正時隱時

    現(xiàn)地浮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明玉則是盯著父親的耳朵看，心想都沒聽說他們提起什么耳朵毛病的事

    啊，不過也有可能，又不是住院治療的大事，有當(dāng)護士長出身的母親看

    著，當(dāng)然他們不會找她。但是看到明哲雙眼打出求援的信號，不得不參

    與這等雞毛蒜皮小事�！皠e哭了，繞來繞去不是想去美國嗎？早知道你

    喜歡住美國。那你自己說一下，簽證拿出前住哪里。賓館開房也

    行。”一邊說一邊心里奇怪，這個大哥真是自來熟得很，才見面呢，就

    一會兒命令她做這個，一會兒要她幫那個，沒個完，好像還真當(dāng)她是一

    家人。她可真冤，被這大哥搞得快成有責(zé)任沒權(quán)利的童養(yǎng)媳了。

    明哲聽了不是味道，瞪起眼睛對明玉道：“明玉你這什么態(tài)度，爸想去

    美國就去美國，被你說得居心叵測似的。爸，這幾天你先在明成家住著

    辦簽證，不喜歡就住明玉家。兒女家就是你的家，你愛進哪道門就進哪

    道門。去上海辦簽證叫上明成或者明玉，你一個人不行。明玉，你陪去？”

    明玉傻眼，明哲有完沒完，怎么今天就盯上她了。問題關(guān)鍵不是她讓不

    讓老頭子去住，而是老頭子敢不敢心安理得去她家住，當(dāng)初爸媽兩個人

    可是信誓旦旦，毫不容情地告訴她，他們未來不會要她這個女兒養(yǎng)，她

    這個女兒也別想從他們身上揩油。爸還有臉去她家嗎？她看著縮在明哲

    身邊的老父，淡淡地道：“看時間吧，我不行就明成，明成不行我派個

    人陪去�！�

    明哲點點頭，對這個回答表示滿意，便低頭對父親道：“爸，你這兒辦

    簽證，我回去給你訂機票。完了你讓明成明玉給你打好行李，送你上飛

    機�！�

    蘇大強沒想到大兒子居然一點沒有追究他的耳朵，居然那么爽快沒一點

    條件地答應(yīng)他去美國，居然還幫他一口安排好去美國的所有事宜，不用

    他操一份心思。他忽然感覺到有股熱流從丹田涌向全身，意識到自己的

    身份開始矜貴起來。對了，如今他是蘇家碩果僅存的長輩了，他是長

    輩，如今他說什么話都有分量。他忍不住挺直了脊梁，這輩子第一次有

    意識地挺直脊梁，心中有了翻身農(nóng)奴當(dāng)家做主人的感覺。三十多年了，他的心頭還是第一次冒出這種感覺。這種感覺非常美妙，讓他肺活量擴

    大，吐納之間有了粗氣。

    這時他忽然想到什么，第一次勇敢地直視著明玉，道：“明玉，帶我回

    家拿樣?xùn)|西�！�

    “拿什么？”明玉問了一句便起身準(zhǔn)備當(dāng)車夫。沒想到蘇大強憚于她的積

    威，被她一句話嚇得又將眼神抓了回來，還是看住安全的明哲，這回是

    輕聲細(xì)氣地道：“拿些換洗的……”

    明哲也感覺到父親怕女兒，心中奇怪，也對明玉有點不滿，不知道這九

    年中妹妹是怎么搞的，把個父親搞得看都不敢看她。他只有強壓疲累，起身道：“爸，我陪你一起去，這兒反正等著也是等著。”

    明玉伸手一把拍下明哲，道：“大哥你再睡一會兒，回頭多的是你的

    事。”說完一個眼神看向父親，蘇大強雖然沒有抬眼，卻早有感應(yīng)，立

    刻乖乖跟著明玉出門。依然落腳輕盈，不出一點聲息。

    明玉率領(lǐng)父親下樓，正好遇見明成拎著兩大包餐盒上來，后面跟著空手剛剛下班的朱麗。已是傍晚，樓道雖然有燈，也是昏暗，明玉只是與明

    成朱麗點頭打個招呼，一點沒有減緩步速就走了。蘇大強停步猶豫了一

    下，欲言又止，聽朱麗親親熱熱叫了聲“爸”，才慌忙說句“我回家一

    趟”，跟著明玉下去。

    明玉拉著蘇大強先去飯店吃了一頓飯。她吃什么都可以，白水煮青菜都

    能下飯，唯獨不能忍受衛(wèi)生問題。想到油膩黑沉的小區(qū)快餐店與來歷不

    明的快餐盒子，她酒精考驗的胃就會犯抽。她不明白，衣住行都極其講

    究的明成與朱麗，怎么在吃的方面如此馬虎。

    明玉看著桌子對面的父親埋首吃得狼吞虎咽，心中忽然聯(lián)想到，對了，大哥二哥的眼神是如此相象，怪不得最初看著大哥是如此年輕，原來大

    哥眼睛里閃爍的是略帶天真的眼光�？梢岳斫�，大哥一路學(xué)校到研究

    所，那邊的環(huán)境可能相對單純，搞得他用進廢退，某些社會機能缺失，三十多了，目光尚余天真。至于二哥明成，他眼中的天真是躲在母親強

    壯有力翅膀下培育出來的溫室里的無恥的天真，不值一提。而面前的父

    親，則是始終如一的老天真。她且思且吃，反而吃得沒父親多。

    家中一室一廳實在是小，小得即使明玉陌生人似的站在門口，還是可以

    看見進屋后如魚得水的父親以年輕人才有的身手，哧溜一下鉆進靠窗風(fēng)

    水寶地上蘇母床位的下面，撅著屁股一陣搗騰。待得父親額角頭發(fā)掛著

    幾縷灰燼得意洋洋起身，明玉雙目如電，在父親把手中東西快速掖進褲

    袋前，認(rèn)出他手中深紅鮮紅暗紅的是一疊存折小本本。明玉不由哭笑不

    得，急吼吼趕著來，原來是放心不下床底的存折。還說什么取換洗衣物

    呢，原來老鼠一樣的小人物也有小狡猾。

    蘇大強在床底下已經(jīng)數(shù)岀，平時老婆讓他跑銀行做的存折本本一個不

    少。他滿足地自以為不易覺察地將手臂垂在褲袋旁邊，無比親切地感受

    著小硬皮本帶給他的挺刮感覺，心中暈暈地想，終于掌握財權(quán)了，以

    后，誰敢再從他手中刮一分錢出去，他“蘇”字改寫腳底下。

    正當(dāng)蘇大強輕飄飄地往門外走，耳邊傳來一抹冷冷的聲音，“爸，你不

    是說要回家取換洗衣物嗎？這一件都不拿著去，怎么在你兩個兒子面前

    圓謊？”

    蘇大強“呃”了一聲，定定站住一臉尷尬，忙低頭轉(zhuǎn)身又回臥室，撞來撞

    去地收拾換洗衣服，這回手勢不如鉆床底靈活。明玉冷冷地看著他，忽

    然促狹地道：“爸，依照法律，媽去世后屬于她的那一半財產(chǎn)，如果沒有遺囑的話，必須拿出來我們四個一起分。包括你住的這房子，還有你

    褲袋里的存折。按照每人四分之一來算，哎呀，我終于在這個房間可以

    有個合法床位啦�！�

    蘇大強聞言，頓覺天旋地轉(zhuǎn)。什么？剛剛獲得的財權(quán)他得拱手出讓一半

    不說，連小小一室一廳住房也不能全部歸他？難道他到時還得搬到一居

    室的更小的房間去��？孩子們做得出來嗎？可他又是個有文化的人，退

    休后每天消遣乃是坐社區(qū)老年活動中心看報，他依稀仿佛記得法律上確

    實有那么一個說法。他傻了。三個孩子中明哲可能做不出來瓜分母親遺

    產(chǎn)的事，明成肯定會，明成對從父母手里流出去的錢向來來者不拒。而

    明玉……蘇大強瞄著燈光下明玉淡黑的影子，心中犯愁，她肯定是第一

    個施殺手將遺產(chǎn)官司鬧上法庭的人，她正等著看這個家的好戲呢。

    明玉笑瞇瞇地看著父親愁腸百結(jié)，卻不去開解，走幾步拉開抽屜與衣柜

    一瞧，里面灰撲撲黑沉沉的都是過時熟軟的衣服，被蘇大強放入旅行包

    里的內(nèi)衣起毛的起毛，脫線的脫線，幾乎沒一件好的。明玉不由心想，這兩老對她刻薄的同時，對他們自己也刻薄。按說一個護士長一個教師

    的退休工資加起來不會少，夠他們兩個吃穿，但看這些內(nèi)衣，簡直是做

    拖把還得嫌它們?nèi)菀酌撁�呢。明玉雖然自己現(xiàn)在錢多，不會覬覦父親手

    中的那幾塊錢，但還是不得不揣測，父母的錢都到哪兒去了？在父親褲

    袋的存折里，還是無聲無息又貼補了明成家用？

    回頭見父親還在冒傻氣，她歪著嘴角偷笑一下，伸出兩枚手指拉住父親

    肩膀那兒的袖子，扯著他出來。蘇大強不干了，一把抱住臥室門框，大

    著膽子叫道：“你不能趕我走，你媽尸骨未寒，你怎么有臉趕我出門？”

    明玉哭笑不得，“誰趕你了？走，給你去超市買衣服去。你那些衣服別

    拿了，這都還能穿嗎？以后沒媽管著你，你別刻薄自己，吃好點穿好

    點，別整個人弄得跟上個世紀(jì)出來的似的�！�

    蘇大強愣了會兒，再三回味，聽出明玉沒想要他房子之后，才心中舒了

    口氣，這下明哲明玉兩人都不用再顧慮，只余一個明成了。他有點放心

    地放開手，但隨即又緊張地捂住褲袋，道：“不用買新的，舊的穿著舒

    服。”

    明玉一看父親的肢體語言便知端的，沒一句廢話，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枺骸拔?br/>
    出錢，去不去？”“去!”蘇大強也沒有廢話，飛快跟上女兒，唯恐機會轉(zhuǎn)瞬即逝。

    一下收獲四套全新背心小褲，四套棉毛衫褲，兩套毛衣毛褲，兩條毛呢

    長褲，一件夾克一件羽絨服，以及簇新羊毛襪子毛巾浴巾牙刷牙膏的蘇

    大強，興奮得滿臉通紅。他當(dāng)即想穿上羽絨服，可明玉不讓他穿，非要

    他晚上洗澡了后才能換新的。于是四大包衣物齊刷刷放后車廂。蘇大強

    不時回頭看看，雖然看不到什么，可心中滿足。好吃好穿，誰不知道

    啊。他隱隱有了跟明玉過的想法，但這個想法在他腦子里打了個轉(zhuǎn)，又

    蔫了回去，他哪敢啊。

    明玉一邊開車，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你從來沒當(dāng)過家，別的我

    不管，諸如房產(chǎn)證、土地證、存折、有價證券之類的東西，誰問你拿都

    不能拿出去，給人看都不行，知道嗎？身份證也不能給人，誰問都不

    給，否則人家拿著你身份證把你房產(chǎn)證掛失了，賣了房子你還不知道

    呢。記下了嗎？”

    “記下了�！泵饔耠m然說話跟訓(xùn)兒子似的，但蘇大強不以為忤，他一向在

    老婆強權(quán)下俯首，已習(xí)慣成自然，反而對明玉的強硬態(tài)度容易接受。

    “那好。你七大姑八大姨上門哭著問你借錢救急你怎么說？”

    “我哪有錢啊，我住的房子還沒她們的大呢�！碧K大強靈光閃現(xiàn)，脫口而

    出。

    明玉不置可否，淡淡又問了一句：“明成問你救急呢？”

    蘇大強再次勇猛地脫口而出：“沒有。這幾年我們一半錢都給他了，還

    不夠嗎？我都記著帳呢。對了，他敢問我分遺產(chǎn)，我要他還錢。”

    明玉斜睨了蘇大強一眼，心中好生奇怪。明成又不是過不下去，有房有

    車，吃穿度用都很小資，為什么還厚著臉皮問家里要錢？大男人要不要

    臉？明玉想起這來，在平日看不起明成的態(tài)度上又百上加斤。她淡淡地

    道：“以后別那么大公無私了，自己賺的退休錢自己好吃好用。手頭的

    錢好好存著，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可以拿出來用，你那么大年紀(jì)總得有點

    積蓄。古人說，積谷防饑，現(xiàn)在得積谷防病，知道嗎？”

    蘇大強連聲應(yīng)“是”，明玉的話都說到他心坎兒上了。他當(dāng)初也曾小心翼

    翼地向老婆提岀過類似意見，但被一一駁回。原來并不是他沒理，而是老婆太大方。他下意識地又捂了一下褲袋，在有強力支持者的前提下，他更要保住他的寶貝救命錢。

    再回明成家，感覺與剛剛已經(jīng)大不相同。一室溫暖如春，原來已經(jīng)開啟

    了窗邊的柜式空調(diào)�？諝庵须硽柚�咖啡的甜香，明玉雖然自己不會伺

    候，卻也可以辨認(rèn)岀，這應(yīng)該是現(xiàn)磨現(xiàn)煮咖啡的香氣。她又在心中莞

    爾，喝著現(xiàn)磨咖啡下快餐，多有意思的畫面啊。沒辦法，看到明成的時

    候，她不自覺地就變得刻薄�？梢姡�明成的生活質(zhì)量，一大半得歸功于

    朱麗。只有朱麗回來了，大家才能享受到溫暖芳香。

    朱麗給明玉一杯咖啡，明玉沒喝，怕睡不著，但很喜歡盛咖啡的杯子。

    她不是個慧眼能鑒別的人，生活比較粗糙，但也看得出手中的杯子是好

    東西。因為溫暖，父親身上的難聞體味更是烈烈蒸騰，剛剛已經(jīng)在車上

    受夠，明玉不打算再加入沙發(fā)圈，退出坐到稍遠(yuǎn)的藤搖椅上。沒一會

    兒，朱麗也由原來的倚著明成而坐改為在周圍游蕩一圈，坐到明玉身

    邊�？吹矫饔裾�端詳著咖啡杯，她就說了一句，“這是WEDGWOOD�！�

    明玉吊了下眉梢，雖然朱麗說了，但她還是茫然。江北銷售公司的負(fù)責(zé)

    人柳青就曾笑她是老土，只知道進去商廈看見好的穿得下的買，從不知

    道品牌。被一些雜牌斬了都不知道。

    朱麗黑水晶一樣的眼睛一看明玉的眼神就知道她不懂，但不予解釋，怕

    被明玉誤會其中有炫耀的成分。

    明玉則是毫不回避地打量著朱麗，不錯，環(huán)境襯人，以前在父母家遇見

    朱麗的時候還不覺得，今天在明成他們低調(diào)又不失檔次的客廳里，才發(fā)

    覺朱麗整個人無一處不精致。雖然已是三十歲的人，可一張臉還是如初

    生嬰兒一般細(xì)嫩，仿佛都可以看見細(xì)細(xì)的茸毛。眉梢鬢角指甲等等，也

    是看得出經(jīng)過精心打理。朱麗整個人從頭到腳似乎流淌著一種氣韻，這

    種氣韻只可用兩個字概括：女人。明玉感喟，蘇家養(yǎng)岀這么朵溫室里的

    嬌艷花朵，有她蘇明玉被徹底犧牲的一份功勞，那得多少錢啊。

    朱麗經(jīng)不住明玉的無語直視，只得避重就輕，忍受臭氣坐到明成身邊。

    明成坐的是單人沙發(fā)，朱麗就擠坐在扶手上，整個人趴在明成肩上。朱

    麗窈窕玲瓏，美人如玉，靠在高大健壯的明成身上，如小鳥依人，看著

    都覺享受，不用說明成的感受了。明成很自然地伸手握住朱麗搭在他臂

    彎的纖手。坐在對面的明哲不自在地避開雙眼，心說他與吳非從來不會當(dāng)眾這么親

    熱，他做不出來，吳非性子里也是端莊的成分居多，看來老天有眼，什

    么鍋配什么蓋。明玉看著忍不住扭了扭自己的腰，想象不出，她有沒有

    如此柔軟的身段，也想象不出，哪個男子經(jīng)得起她一米七的身材傾壓。

    唯有蘇大強見多不怪，翻著購物袋指點里面新買的衣服給明哲看。明成

    在一邊看著，忽然插嘴道：“這些衣服得洗了才能穿。朱麗，你幫個

    忙？”

    朱麗微微一擺身子，“唔”了一聲，“你去嘛，今天咖啡是我煮的。”

    明成道：“要不我把衣服扔洗衣機里去，你回頭把烘干的衣服疊好，我

    們分工合作？”

    朱麗趴在明成耳邊很輕很輕地道：“笨瓜，這是你爸的內(nèi)衣呀，我怎么

    方便取進取岀？當(dāng)然是你做啦�！�

    明成嘀咕一聲“又沒穿過”，但還是無奈起身拎了蘇大強的新內(nèi)衣們?nèi)?br/>
    洗。明哲不知道明成最后因什么話而屈服，但心說這種事如果攤到他家

    的話，不等他說，吳非一早拿去洗了。明成的老婆有點懶。但他沒想

    到，橫眉豎目的明玉卻會做出給父親買家常衣服，結(jié)合先前提醒明成為

    他熨大衣西服這等溫馨體貼的事情來，他想不出，明玉的性子為什么這

    么矛盾古怪。

    眾人這才坐下來討論明天所有出殯事宜。明哲是當(dāng)仁不讓的主持，蘇大

    強在一邊唯唯諾諾，總是發(fā)表一堆廢話之后再說個好。明成與明哲有商

    有量，朱麗也一起參與討論，只有明玉沒插嘴，但也沒再去干私活，坐

    得遠(yuǎn)遠(yuǎn)的轉(zhuǎn)著滴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們熱鬧。她主持的重大活動多了，這

    等小事如果由她做主，不出十分鐘可以解決。但是，他們能信服她來做

    主嗎？她又肯挑這副蘇家的擔(dān)子嗎？答案都是不。

    明成心中最覺得奇怪，今天老爹是怎么了，廢話恁多。他不知道老爹今

    天正被明哲明玉的孝敬鼓舞著，中氣大盛。

    明成唯一不奇怪的是，事情一議論完，明玉便救火一樣的告辭了。這才

    是她一向的風(fēng)格，與親人團聚視若受刑。

    蘇大強被明哲關(guān)進浴室洗澡，明哲自己掐著時間打電話回家給吳非的時候，明成悄悄問朱麗：“有沒覺得爸今天特亢奮？”

    “有，天南地北的事情都要扯來說說，原來他懂不少呢，英語也會

    說�！敝禧愓f話的時候忽閃著大眼睛，雖然她的眼睛因為那么愛她的婆

    婆去世而哭腫，可一點無損她的美麗。

    明成看看明哲沒注意著他們，悄悄跟朱麗道：“看來爸是大器晚成�！�

    朱麗差點笑岀聲來，忙用手捂住，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能笑。但“大

    器晚成”這個詞用在公公身上，實在是無比滑稽。明成眼睛里也是小小

    火星飛舞了一下，隨即收斂進去，一臉嚴(yán)肅，順便干咳了一聲。朱麗瞧

    得明白，抬腿踩了明成一腳，扭身進去主臥。兩人一向打鬧慣了，即使

    今天非常時期，可手腳還是不聽使喚。

    待得明哲打完電話，明成便上去道：“哥，那張床平時媽來的時候媽

    睡，你不會……”

    明哲道：“我沒忌諱。不過床上還沒被子呢。”

    明成“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拍拍自己的腦袋，他從來就是粗心。

    待得明哲最后洗完澡到客房睡覺，卻見父親神情憂郁地?fù)碇�被子坐在�?br/>
    上，還沒躺下。明哲上前關(guān)切地問：“爸，想什么了？別擔(dān)心明天的

    事，今晚先好好睡一覺，把精神養(yǎng)好了。現(xiàn)在是你的身體最重要�！�

    蘇大強看看明哲，又看看剛被關(guān)上的臥室門，還是忍不住跳下來走到門

    邊，打開一條細(xì)縫往外看了看，才回來招呼明哲坐到他身邊，輕聲

    道：“你媽和我存下一點錢，不多，都在這里。一本活期是我的退休金

    卡，一本活期是你媽的，這些是國庫券和定期。我不能放在明成家，會

    被明成拿去。你說我該放哪里才好？我總不能這幾天進門出門都帶

    著。”

    明哲翻了翻里面的數(shù)字，不多，才兩三萬，不由奇道：“明成過得不

    錯，他會要你這些錢？爸你別把明成想得太壞，他這人大大咧咧，本質(zhì)

    不壞�！�

    蘇大強又看一眼門，俯身貼著兒子耳朵道：“明成畢業(yè)后一直掙得多花

    得更多，每個月錢花完了就老實了，回家來蹭飯吃，你媽見了心疼不過，肯定塞給他一千兩千的救急，從沒見他還過。我們這些錢是好不容

    易存下來的，這要被明成見，哪天錢花完了還不打我這些錢的主意。他

    這房子還是我們岀錢買出錢裝修的呢。”

    明哲聽了真有點不信，但細(xì)想一下，又不能不信，爸一身破衣爛衫，明

    玉都看不下去給他買了新的，他們那么節(jié)約至今才存下兩三萬，錢能到

    哪兒去了呢？媽以前打電話從來都說明成花好朵好，今天送她什么明天

    送她什么，原來小恩小惠，羊毛出在羊身上啊。媽是十足的報喜不報

    憂。他想了會兒，才問：“明玉問不問你們要錢？”

    蘇大強道：“明玉上大學(xué)后就不用家里一分錢了。但也不給家里一分

    錢，連家也不回，回來就跟你媽斗嘴。”

    明哲沉著臉又想了會兒，道：“家中怎么好好的房子換成一室一廳了？

    明玉回家時候，爸住客廳？她干嗎與媽斗嘴？今天看明玉不像媽說的不

    講道理啊�！毕氲絽欠浅Ｕf媽肯定虧待了明玉，他又補充一句：“媽一向

    不待見明玉，是不是太虧待明玉了？”

    蘇大強覺得這些事都是老婆做主意干的，與他無關(guān)，說出來也沒什么，所以實事求是，理直氣壯地說了。“明玉為了當(dāng)年你媽做手腳把她保送

    進那所大學(xué)讀書，就開始跟你媽擰上了，不肯再用家里一分錢。后來你

    媽想在朱麗面前掙面子，把客廳里明成的床搬進臥室，把原來明玉的床

    拆了，好好整岀一個客廳來，明玉回來沒地方住，以后就連回都不肯回

    了。后來為了給明成裝修錢，我們換成一室一廳，反正明玉也不會回來

    住。你媽說起來很生氣，她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嗎？你們兩個讀書已經(jīng)花

    銷夠大，明玉再去外面讀書，我們還怎么供得起？房子不裝修好了，明

    成怎么娶得到朱麗？明玉都不知道顧點大局，一心只為自己考慮。我們

    做父母的容易嗎？現(xiàn)在她生意做做，嘴皮子練出來了，回家吵架你媽都

    說不過她，每次回來每次吵，還不如不回清靜�！�

    明哲都還是第一次聽說家里發(fā)生過那么多事，媽從來沒在信里電話里提

    起。今天聽父親簡略講來，只覺匪夷所思。如果爸說的不假，明明是媽

    偏心得視明玉如無物，還說明玉不顧全大局，簡直是倒打一耙了。原來

    以前都是他聽信媽的一面之辭，反而是吳非旁觀者清，早透過現(xiàn)象看本

    質(zhì)，摸清原因了。也真沒想到，明成還真能伸著手問父母要錢，他拿得

    下手嗎？

    蘇大強見明哲沉著張臉不語，心里害怕，也不敢說話了，偷偷挪開一些，怕明哲的怒氣放射到他身上。明哲感覺到身邊有動靜，斜眼看了父

    親一眼，看到父親眼里的畏懼，才想起是自己把父親嚇著了，忙揉揉

    臉，企圖緩和一下氣氛，對父親道：“國內(nèi)銀行有沒有保險箱業(yè)務(wù)？有

    的話明天辦完事情你去做一個，把票證都放進里面去。不過這么說來，你住明成家，方便嗎？他們管自己都管不過來，能管你？這兒事情一

    完，你趕緊去排隊等簽證，早一天到美國是一天。”

    “萬一簽證簽不出呢？”

    明哲嘆了口氣：“簽證先辦起來，明成這兒你也先住著。明玉那兒，我

    們都有臉住進去嗎？爸，你真不敢回家住去？”

    蘇大強一說又來了眼淚，摸一把眼角，輕聲道：“白天太陽曬著還好，晚上我都不敢睜眼睛，我真怕啊。家里如果還有個人還好，可我們家那

    么小，還住得下別人嗎？再委屈，也只有在明成家里蹲著了，起碼晚上

    有人。

    明哲拿膽小的父親沒辦法，只有耐心地問：“那你想叫誰來作伴？”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敢一個人回家�！�

    明哲想了想，不死心地再問：“要不換個房子你就不怕了吧？”

    蘇大強眼淚如瀑：“我不敢一個人，我不敢一個人……”

    明哲一聲嘆息，看來只有另外設(shè)法了。他出國多年，對本市行情不熟，即使再有想法，明天也得與明玉商量了再定。下意識地，他沒把明成考

    慮進商量的人選中去。四

    儀式上，雖有蘇母的姐妹妯娌哭得抑揚頓挫，成調(diào)成曲，但大家心里公

    認(rèn)場上最有良心的是明成夫妻，瞧這兩個人，小夫妻扶持著泣不成聲不

    說，那媳婦兒還哭得站都站不穩(wěn)，雖然都沒像老一輩那樣哭出聲來哭岀

    調(diào)來，可一臉悲傷至痛，那是怎么都作不出假的。

    明哲一直扶著父親。蘇大強真是行同瘋狂，上來就拿頭往上面撞，明哲

    一個人都不夠，還要另一個親戚一起抱著才行。唯有明玉一個人雙手插

    在大衣袋里遠(yuǎn)遠(yuǎn)站著，仿佛她參加的不是母親的葬禮，而是幫人過來盡

    盡禮而已。所有親戚朋友都說，果然冷心冷面，不是個東西，看來這年

    頭只有這種沒良心的人才能發(fā)財。

    明玉只在最后時刻脆弱了一下，但她走了出去，走到外面讓冷風(fēng)吹著，將發(fā)熱的眼皮冷靜下來，將欲流的眼淚吞回心里。這滴眼淚，她不打算

    流，最主要的是，她不想在眾人面前，流給他們看見。她不需要用眼淚

    證明什么，但需要用沒有眼淚證明什么。別人說人死為大，天下無不是

    的母親。對，她可以因為死亡而寬宥她的母親，但是她不會愛她的母

    親，也不打算不希望不想讓人錯會她會愛她的母親，她在這個問題上立

    場堅定，旗幟鮮明。

    明哲扶持著父親送完客人，打量全場找不到明玉，心中很是不滿。母女

    雖然行同陌路，但是明玉這么表現(xiàn)，太過了點，害的其實是她自己。而

    明成夫婦看著卻讓人心疼又敬服。一身黑的兩個人堅強地站得筆挺，向

    每一個告別的親朋好友欠身致謝，讓所有到場的人感受到，蘇母是個值

    得尊重的人。

    四個人辦完手續(xù)領(lǐng)了骨灰盒出來停車場，才看到明玉豎著大衣領(lǐng)子斜坐

    在車頭，一手手機，一手香煙，正忙得不可開交。四人心中都很是哀

    慟，看到明玉如此不當(dāng)回事，眼中不約而同流出憤怒。明哲本來還想與

    明玉商量如何安置父親的事，見此無話可說，拍拍車頭提醒明玉他們已

    經(jīng)到場，然后說了句：“明玉，你忙你的去，我們回家了�！�

    明玉沒有即時回答，又對著手機說上幾句，才結(jié)束通話，卻對著朱麗

    道：“你今天的姿勢，讓我想起一個傳說中的人物，杰奎琳·肯尼迪�！泵鞒陕犆饔竦目谖遣粺o諷刺，不由怒氣沖頂，“你什么意思？這個時候

    尋我們開心，你還有良心嗎？”

    “我有沒有良心，你沒資格評論。至于尋你們開心，你配嗎？”明玉冷著

    臉，滿臉都是不屑一顧。當(dāng)時她看著明成夫妻慟哭時候就想，這倆人跑

    了一個米飯班主，如此傷心總算還是有點良心。

    朱麗哽咽著道：“何必呢，對我們有怨氣，何必拿到今天來現(xiàn)？很標(biāo)新

    立異嗎？”

    明玉冷笑：“你不覺得今天是很好的機會嗎？大哥，沒事我先走，你什

    么時候需要用車，打我手機�！�

    明成也是冷笑：“那么，謝謝您大駕到場�！�

    明玉依然冷笑：“蘇明成還輪不到你代表蘇家說這句話�！�

    “對，你最配。仗著有幾個臭錢撐腰桿子�！泵鞒苫鹆�，還是朱麗伸手抱

    住他不讓他沖動。

    “很可惜，你有本事也拿出那幾個臭錢來，你有種別問家里伸手要臭錢

    啊。我說你不配就是不配，論對蘇家貢獻，論為蘇家犧牲，你排最末尾

    還是看你有蘇家血緣份上。你敢捫心自問？”今天明玉看著明成在被他

    榨干的母親面前假惺惺博取同情，眼里真是看出血，這等功力，拿去演

    戲多好。偏生又一副姿態(tài)好看的樣子，怎么看怎么上流，她偏要揭他們

    的短。明玉吵起架來語速跟機關(guān)槍似的，別人插嘴都休想。那架勢，讓

    朱麗不由得想到菜場小販的手段。

    “都少說一句行不行？回家去吵行不行？別讓人看笑話行不行？”明哲終

    于忍不住，大吼一聲介入。

    明玉將煙蒂往地上一甩，沖明成冷笑：“看大哥面上，放過你�！�

    明成頓覺一腔熱血從心口沖上顱頂，掙開朱麗的阻擋沖上前去。明哲一

    看不好，忙將骨灰盒往車頂一放，沖上去拉住明成大衣，手勁使偏了，手指被扯得如折斷般地痛。但他還是順勢上去抱住明成，推著明成往回

    走。一邊扭頭對明玉喊：“明玉，你回去，自己回去�！�

    明玉倒沒想到明成會動武，愣了一下，打開車門鉆進車?yán)�，咬牙發(fā)動車子就走。她匆忙中沒看見車頂還有一只骨灰盒，朱麗卻是看見，打著招

    呼要她停車。她壓根就不想理朱麗，發(fā)動車子就“轟”一下加速到最快，揚長而去，將個母親的骨灰盒狠狠摔在地上，頂蓋摔裂。總算骨灰還有

    布袋裝著，沒有四散飛開，但袋子掉進污泥里還是對在場四人最大的侮

    辱。即便是明哲，此時也氣得跳腳了。明成先沖上去，小心捧起小布袋

    放回摔裂的盒子里，這下他珍而重之地自己抱著，不肯再給其他人。

    朱麗回城就讓明成送她去事務(wù)所，她手頭還有干不玩的活要做，即使眼

    睛哭得紅腫模糊也得去做完。蘇家父子三人則是回到父母家，蘇大強將

    老婆骨灰供上，三人一起默默看著三柱清香燃盡。明哲在心中想，以

    后，理該是他來當(dāng)這個家了。他該如何當(dāng)好這個家？他在國外，管得過

    來嗎？今天一吵，明玉與明成已經(jīng)勢成水火，或許他們早就勢成水火，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只是媽沒讓他知道而已。他是不是該就中調(diào)和？

    明成則是又悲又氣，獨自坐在窗邊呼哧呼哧地，終于明白媽以前說的有

    理。媽叫他避免與明玉吵架，說他不是對手，書生與潑婦吵架從來只有

    輸。吵不過動手的話，他更不占著理，男人打女人什么時候都沒理�？�

    來這世上還真只有媽一個人治得了明玉�？墒�，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

    年。

    蘇大強眼看清香燃盡，而兩個兒子都直愣愣突著眼睛盯著香火不語。他

    只有怯生生主動開口了。他認(rèn)準(zhǔn)了明哲，昨天過來，他已經(jīng)看出，明哲

    是個肯挑擔(dān)的人�！懊髡�，那我……那我怎么辦��？”

    明哲回過神來，但還是沉默了會兒，才問明成：“明成，本市銀行有沒

    有保險箱業(yè)務(wù)？爸從來沒有當(dāng)過家，他那些票證還是都放進保險箱里

    吧。”

    明成點頭：“有的，不過要收租費。不如放進我在銀行開的保險箱里�！�

    蘇大強連連用眼光向明哲示意此事大大不可。明哲道：“還是單獨開

    吧，各自取進取出也自在一點。租費我來付，天還早，我陪爸去做一

    下。明成，你有沒有什么要忙的？先去忙吧，晚上再去找你�！�

    明成想起停車場偽作很忙的明玉，又是心頭火起，道：“再忙也不在這

    一時，今天什么日子啊。我載你們?nèi)ャy行。大哥你什么時候走，機票什

    么的有沒有落實？今天一起辦了吧�！泵髡苈牭脤缑鞒稍捓镉性�，但當(dāng)作沒聽見，起身道：“事不宜遲，一起

    去吧。明成，爸拿出簽證之前，需要你照顧他了。爸……”明哲斜睨了

    父親一眼，還是沒好意思說爸有點糊涂，含含糊糊地道：“你多擔(dān)待著

    點。今時不比以往，媽不在了，我們做兒子的該挑起擔(dān)子了�！�

    明成點頭。不知為什么，接到母親死訊，聽到老父哭哭啼啼聲音的那一

    刻起，他除了悲傷，心中也生出一種強烈的責(zé)任感，覺得自己有責(zé)任有

    義務(wù)為蘇家做點什么。聽著明哲這么說，他很有共鳴�！案�，你放心，這兒的事有我。我會多用心的，爸簽證拿出前住在我家，我會照顧好

    他。”

    明哲聽著明成這么實心實意的說話，一下放心了很多。人都是一步步長

    大的，希望明成能成熟。而且他也只有將爸暫時托付給明成了，明玉那

    兒，他更加不敢托付。今天一見，他心中都寒，明玉翻臉起來，他們幾

    個人的嘴沒一個是她對手，她什么狠的都說得出口。骨灰盒被她無意飛

    到地上那幕尤其讓人寒心。爸放明玉那兒，估計只有惟命是從的份了。

    其實他心中是最希望爸一個人住，這兩個弟妹都不像是很能托付的人，無奈這個當(dāng)爸的實在扶不起，只能擇木而棲。

    明玉因為母親的遺體告別儀式超時，后面的行事歷大大打亂，只得先取

    消前面幾個內(nèi)部會議，直接奔赴地處溫泉山谷的度假村，拜訪一家重要

    客戶的新任總裁。這家客戶原總裁封刀退居幕后，估計是垂簾聽政，眼

    下當(dāng)政的是他兒子，一個擁有美國名校MBA身份的驕子溫瑋光。

    溫瑋光不直接接手與明玉公司的業(yè)務(wù)，但是他既然路過本地，明玉當(dāng)然

    得上門禮節(jié)性拜會，而且按照計劃，將共進晚餐。明玉讓助理先自登門

    幫她為無奈遲到道歉，她自己將車開得飛快，輾轉(zhuǎn)重重山頭來到溫泉度

    假村。

    溫瑋光聽說對方江南銷售公司老總因為家母喪葬得推遲一步到來，當(dāng)然

    沒法責(zé)怪，但也懶得陪手下人敷衍，獨自出去外面散步。溫泉山谷的空

    氣很好，雖然才值早春，新芽未曾吐綠，但江南山頭遍布青青翠竹，遠(yuǎn)

    近竟無一絲初春的蕭瑟。沁甜的空氣混合著極淡的溫泉硫磺味，整個環(huán)

    境似乎充滿蠢動的活力，令人忍不住想做幾下擴胸運動。

    非周末時間，度假村里人很少，溫瑋光閑閑地在大路中央走著，非常愜

    意。沒想到走到一半時候身后有車子來，他只得讓開，看著一輛白色奧

    迪A6飛一樣加速開過。心說什么俗人，這么好環(huán)境里面也不懂開緩幾步四周看看。他見那車停在不遠(yuǎn)的停車場，一會兒里面先伸出一條長

    腿，看鞋子，應(yīng)該是女人。溫瑋光啞然失笑，原來是女人，那就是了，女人開車全無理由可講。但那長腿伸出好一會兒，才有個全身墨黑的人

    鉆出來，身形瘦高挺拔，極短頭發(fā)，遠(yuǎn)看有點男人風(fēng)度。而后，那女子

    一手夾包，一手拿著手機接聽，撩開兩條長腿快步過來，大衣下擺飛揚

    輕舞，竟是一流的瀟灑。

    溫瑋光與大多數(shù)男人一樣，好色，但好有氣質(zhì)有風(fēng)度有檔次的色，看到

    這等風(fēng)度，頓時心愛慕之，直直地沖著那女子走過去，正正地迎到她面

    前，越看越有味道。只聽見那女子飛快地講著電話，“我到了，哪個房

    間？他們總裁出去了？找一下……”，連說話都聽著有味道，低沉中

    性，似乎帶著性感的慵懶。

    來人正是明玉，可是明玉電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因為前路被人傻愣愣

    地?fù)踝�，她不得不抬頭，見前面是個穿著人模狗樣的男子兩眼發(fā)光地盯

    著她看，只差嘴角留下哈喇子。明玉不得不掐掉電話，冷冷看著面前的

    人。這種人，天知道他們會做出什么，繞過去，他搞不好伸手在你屁股

    拍上一把，反而惹一肚子惡心。對罵，值得嗎？

    溫瑋光被明玉的冷眼冰得回過神來，忙掩飾地笑道：“小姐，我姓溫，想認(rèn)識你。這是我名片�！睖噩|光掏出來的名片不是他平時生意場上常

    用的名片，而是只有名字電話的那種私人名片。

    但明玉一看卻是哭笑不得，原來她趕著來見的重要客戶新上任太子就是

    眼前這個人，這個色迷迷的中等偏矮男人。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打回頭

    路，終于還是沒走開，生意要緊。明玉調(diào)整一下呼吸，帶著揶揄的笑，落落大方伸出手道：“原來是溫總，我蘇明玉，抱歉我遲到一個多小

    時�！�

    溫瑋光一下很是頭大，他向來公是公，私是私，分得清清楚楚，再說從

    美國公司回來，新上任國內(nèi)高位，本來就想給人一個端莊的印象，他是

    來干事的，不是混吃等死的太子黨。沒想到才豁邊迷上一個美女，人家

    居然是客戶單位老總。其實早該想到，若是尋�；ɑú莶�，怎么可能會

    開那么正經(jīng)的奧迪。

    他硬是愣了會兒，才尷尬地微笑道：“巧了，原來是我早就心有靈犀，一見蘇總就覺得應(yīng)該是我今天要見的人。來，這邊請，他們都在套房等

    著我們�！彼�與明玉握了手，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強硬的女子卻有一只柔若無骨的手。他不由偷瞧一眼，見這只手胖乎乎肉墩墩的，手指粗胖，并不是傳說中美女的十指纖纖如蔥管。但在他眼里只覺可愛。而且他身

    量不高，所謂缺啥補啥，他對蘇明玉的纖長美腿一見傾心。

    明玉出道即做業(yè)務(wù)，她雖然并無太多姿色，但見的色迷迷男人也多了，反而還是現(xiàn)在做了江南公司總經(jīng)理之后，人家忌憚她的身份，言語舉止

    之間少了妄動。但總有那么些賤男人，以講帶著葷色的言語為榮，對于

    這種人這種事，又不能拿針縫了他嘴，明玉向來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眼睛耳朵自動過濾。面對溫瑋光，她當(dāng)然還是掛著微笑，對溫某人的灼

    灼目光視若無睹�！皽乜傉婺苷业胤剑�這里的溫泉度假村經(jīng)去年改造之

    后，環(huán)境好了不少，尋常周末不早預(yù)定，來了都沒房間。晚上請溫總吃

    這里的特產(chǎn)，做得也很不錯。”

    溫瑋光忽然想到對方公司業(yè)務(wù)員說的眼前這個蘇總遲到的理由，但看看

    她的神色卻怎么都不像一個從母親遺體告別儀式上出來的人，心中覺得

    奇怪，帶點疑惑地問：“蘇總，今天，你方便嗎？如果不方便，等會兒

    我們談完事，我送你回去�！�

    明玉道：“一日三餐總得吃吧。如果溫總忌諱的話……”

    “沒有，沒有忌諱�！睖噩|光連忙否認(rèn)。但心里極想找個什么借口，與眼

    前這個蘇總單獨共進晚餐�！爸形缫呀�(jīng)在這里吃了溪坑魚，野豬肉，野

    蕨菜，野蔥燒鯽魚，還有什么特色嗎？”

    明玉奇道：“特色都已經(jīng)被你吃遍了，我沒招了。點菜員告訴你的？”

    溫瑋光笑：“攜程查的。有人在游記中說到這兒不能不吃這幾味。蘇

    總，我中午還沒喝這兒自釀的什么桂花米酒�！�

    兩人走路都快，說話間已經(jīng)到了二樓的會議室，明玉進門便對里面她的

    手下吩咐，“取消這兒的訂餐，晚飯我們另外解決�！比缓筠D(zhuǎn)過臉對溫瑋

    光道：“已經(jīng)被我耽誤了一個半小時，我們長話短說，這就開始吧？”

    溫瑋光一聲“OK”，拉開一張椅子請明玉在會議桌邊坐下，才繞到對面

    他自己的位置。明玉并沒有受寵若驚，給她拉椅子開車門的男士多了，但都是有利益關(guān)系的人，各有所圖，她一向心安理得地消受。

    溫瑋光坐下便開門見山，雖然他現(xiàn)在挺不想對著這個讓他心儀的美女談公事�！拔也殚喠艘幌聶n案，與貴公司的交往，始于貴公司開創(chuàng)之初，幾年合作下來，不僅雙方合作默契，人員交往也熟落無拘。我雖然是新

    面孔，但與蘇總剛剛已經(jīng)一見如故，在座各位也不用拿我當(dāng)陌生人，一

    切還是照原來的流程辦事。但是蘇總，我今天來，帶著一點小想法，想

    與蘇總探討本年度后三個季度的供貨方式。這是我在路上剛剛形成的思

    路，沒有預(yù)先與貴公司打個招呼，先請見諒。我并沒有突然襲擊的意

    思，也沒打算今天拿出定論，我想就我不成熟的想法先尋求蘇總的配

    合，看最后能不能具體得以實施。蘇總你看……”

    明玉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原以為只是禮節(jié)性拜訪，沒想到這個溫總卻要

    跟她談?wù)�事。她手頭連資料都沒怎么準(zhǔn)備，看來只有硬著頭皮應(yīng)付了。

    但人家說得客氣，她也不好說個什么，現(xiàn)在這年頭買方是上帝，何況還

    是這么個大買家。她只有爽快地道：“聽說溫總上任后推行很多新的管

    理制度，料想溫總在與我們公司有關(guān)的原材料供應(yīng)上會有新的想法，正

    好我們也想乘機偷學(xué)溫總的先進管理思路。如果不出所料，應(yīng)該是物流

    管理方面的問題吧？”明玉不想因為毫無準(zhǔn)備而被對方占盡優(yōu)勢，只有

    飛速開動腦筋能抓多少主動權(quán)在手就抓多少，一語點破對方的動機，讓

    溫瑋光沒有花招可耍。

    明玉一語既岀，溫瑋光差點拍桌叫好，他才拎岀一個頭，蘇總已經(jīng)說出

    他的尾，這個女人可真有趣。這要是兩人單獨面對時候，他可就找到人

    一起玩心眼了�！疤K總客氣，我正有這個意思。我準(zhǔn)備在公司推行零庫

    存，這方面，非常需要貴公司等幾個最大供應(yīng)商的配合�！�

    明玉沒想到溫瑋光并沒有抓住優(yōu)勢掌控局面，而是非常坦誠地亮岀自己

    的思路，心中雖有點奇怪溫瑋光為什么如此輕縱良機，但她還是乘勢繼

    續(xù)抓住機會�！鞍凑瘴覀兣c貴公司的結(jié)算方式，貴公司推行零庫存對于

    我們的流動資金周轉(zhuǎn)而言，只有有利。但不可否認(rèn)，肯定會增加我們物

    流人員的工作強度。請溫總先談?wù)勀愕南敕�，我們今天便可定下大致�?br/>
    架，會后立即分派各自相關(guān)人員拿出具體操作辦法�！泵饔癯脵C一口就

    給今天的會談定下最后的具體基調(diào)，免得溫瑋光與她商談細(xì)節(jié)的話，她

    沒有準(zhǔn)備，拿出來的數(shù)據(jù)沒有準(zhǔn)頭，陷入被動。被動，就意味著以后被

    對方牽著鼻子走路。那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可憐溫瑋光雖然滿腹經(jīng)綸，可終是經(jīng)驗不足少了多端詭計，不知不覺就

    將今天的大好局面拱手送人，被對手圈定了基調(diào)。他卻兀自不覺得，還

    想著明玉提出的討論思路與他設(shè)想的差不多，很好很好。如此默契對

    話，料想后面一定能尋找岀適合他思路的合作辦法，看來他應(yīng)該第一個就來這里商談。于是愉快地開始詳細(xì)提出他的設(shè)想。

    明玉一邊取出一枝鉛筆大致記錄，一邊腦子轉(zhuǎn)得飛快地消化�？偣�司早

    就引入零庫存，還為此配備了全電腦控制的倉庫，進庫岀庫完全是自動

    化操作，當(dāng)初為了配合零庫存操作，總公司還招集所有中層封閉學(xué)習(xí)了

    兩個周末四天，書面考試過關(guān)才可以穩(wěn)坐原位，為此刷下不少老臣，有

    人還揣測這是老總老蒙清除居功自傲的老臣的招數(shù)。但那四天學(xué)習(xí)，明

    玉確實受益匪淺，今天聽這個名校MBA談話，她不會感到陌生。

    也因此，在溫瑋光談岀他的思路之后，明玉有話可說。“溫總，恕我直

    言，在貴公司原料倉庫零庫存的硬件軟件配備還未完善之前，你的設(shè)想

    如果需要我們配合的話，我們會疲于奔命。很可能，為了實現(xiàn)貴公司的

    零庫存，我們不得不在貴公司附近設(shè)立一個臨時倉庫，以備貴公司臨時

    之需了，這樣的話，我們既無法縮減流動資金規(guī)模，又必須為此額外支

    出臨時倉庫租賃費用，我們的成本提高只有羊毛出在羊身上了。這大概

    是我們雙方都不愿意見到的局面。或者，我們先照溫總的設(shè)想小范圍地

    實施一下？”

    溫瑋光當(dāng)然考慮過明玉所說的問題，之前已經(jīng)有其他供應(yīng)商強烈反對，反對的言辭大同小異，不外是怕額外的麻煩，與額外的費用。但是溫瑋

    光不想妥協(xié)，為了約束公司的產(chǎn)品成本，他早就在來前精算過零庫存可

    能產(chǎn)生的支出與將節(jié)約的費用之間的關(guān)系，在一年可以被計算出來的利

    潤增長面前，他選擇壓供貨商配合實施他的零庫存計劃，必要時他可以

    適當(dāng)提高一點價位以為甜頭。當(dāng)然，前提是，現(xiàn)在是買方市場。這誰都

    知道，否則對方們早就不笑臉奉陪，拂袖而去了。

    他微笑道：“蘇總過慮。我給你一條保證，我提前三周給你計劃，讓你

    安排采料生產(chǎn)和運輸。如果我有計劃外要求，另外商洽。如何？”

    明玉凝眉計算了一下，三周，是極苛刻的時間表，她可以保證生產(chǎn)與運

    輸，但她公司的原料采購還得受上游影響，三周期限極其容易出現(xiàn)意

    外。意外的話，這位溫總肯定會請律師過來跟她洽談理賠。她微笑

    道：“不夠，無論如何得一個半月。對于溫總這樣業(yè)務(wù)基本穩(wěn)定的公司

    而言，排出一個一個半月的計劃不是件挑戰(zhàn)太大的事，尤其，掌舵的是

    溫總這樣一位宏觀運籌的老總。但是對我們而言，我們的原料供應(yīng)商很

    多是不成規(guī)模的游兵散勇，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從實際上，都無法掌控他

    們的供貨進度，我們不得不要求給個時間余量�！睖噩|光道：“一個半月接近半個季度，市場在半個季度里面變化太大，無法精確預(yù)測。不可能一個半月，三周再給你延長幾天。我們今天形成

    一個會議紀(jì)要�！�

    明玉微微揚臉笑道：“溫總，我們現(xiàn)在怎么跟菜市場小販討價還價一

    樣，你要我養(yǎng)岀四十天的雞賣給你，我說不行不行，四十天雞還沒長

    成，不合算，你又反對，說五十天雞都生蛋了，還怎么吃。得啦，咱們

    別給他們看笑話了，就五周三十五天，敲定。你們記錄一下�，F(xiàn)在是下

    午時間五點二十分，散會。我請溫總出去吃特產(chǎn)，你們完善會議紀(jì)要，我們九點半回來時候，你們拿出報告我們連夜討論。溫總，你看這樣行

    不行？”

    溫瑋光在明玉不打腹稿似的噼里啪啦的飛快語速下，簡直無法插嘴，但

    卻一把抓住明玉話中與他單獨進餐的重點。他立刻在有意識的情況下，決定中這條美人計，笑嘻嘻地答應(yīng)了明玉的安排，起身與明玉出去吃不

    知什么的特產(chǎn)去，留下兩方手下簡單快餐，籌劃具體事宜。因為有這個

    緩沖，明玉的手下可以盡情打電話回去公司調(diào)用數(shù)據(jù)，不致討價還價時

    候無從下手。

    明玉心想，這姓溫的腦子是好，手段也辣，仗著買方的優(yōu)勢地位對他們

    供貨單位物盡其用。但好在他初出茅廬，到底生嫩了一些，此時不占他

    便宜，定下未來操作辦法，更待何時，等他羽翼豐滿嗎？他們公司的零

    庫存改革早晚施行，她遲早都得與他們簽訂新的操作辦法，不如現(xiàn)在先

    下手為強。

    走出會議室，緊張的神經(jīng)松懈下來，明玉心中涌上一陣空落落的感覺，好像，非常寂寞，想找個人好好說話。但是，誰是可以說話的？連父母

    兄弟都不能說話，別人還有什么人靠得��？她從來選擇將話藏在肚子

    里，什么都不說。話存得多了，就吸一枝煙，吐出煙圈的時候，把壓在

    心底的憋悶也吐出一些，換來輕裝上陣。人總得有點調(diào)節(jié)自己的辦法不

    是？

    她下意識地摸岀一包香煙，但總算考慮到身邊有個人，先伸手遞到溫瑋

    光面前：“介意我抽煙嗎？”

    “不介意。”但溫瑋光推開香煙，他不吸，其實也反感別人吸煙。但看著

    明玉熟練地抽出香煙點火，然后微微低頭沉默著大口抽著煙往外走，忽

    然感覺岀這個人現(xiàn)在有點重重心事。也是，人家母親剛死，誰會開心得起來。溫瑋光生出惻隱之心，違心地道：“蘇總，我送你回家吧，你別

    陪著我們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我們再談，也給手下一點回旋余

    地�！�

    明玉被打斷其實也不知縹緲在哪里的思路，“嗯”了一聲，立刻笑意刷新

    整張臉皮，道：“溫總難得過來一趟，你時間安排得緊，我不能拖了你

    的后腿。不過，或許溫總一路旅途勞累……”

    溫瑋光連忙道：“沒有，和你談話很愉快。晚餐吃什么？”

    “新出的春筍，枸杞芽，等等之類的東西，就在前面不遠(yuǎn)的一個飯店。

    其實這個季節(jié)吃山貨并不是好時機，一冬下來，野豬野兔角麂都又瘦又

    臭，非得濃油赤醬才掩蓋得了膻味。我們就風(fēng)雅一點，吃些應(yīng)時的野菜

    吧�！泵饔駧缀跆焯炫菰诰谱郎�，對于今天吃什么這個話題，如數(shù)家

    珍。

    溫瑋光跟著明玉走出度假村不遠(yuǎn)，就見一家竹籬茅舍似的飯店，門口掛

    著同色的細(xì)竹燈籠。溫瑋光一看就喜歡，他本想在江南領(lǐng)略江南淡雅的

    水鄉(xiāng)風(fēng)情，沒成想一去滿眼的大紅燈籠，十足倒了胃口。這家飯店門面

    就討人喜歡。

    進去，是桐油抹面的八仙桌，碗碟是一色的龍泉哥窯青瓷，配著角角落

    落的盆栽細(xì)竹，眼睛為之一清。菜是明玉點的，非常清淡，馬蘭涼拌春

    筍丁，油炸薺菜蝦仁春卷，枸杞苗炒豆腐絲，新筍做的腌篤鮮，配下酒

    的小魚干，腌筍尖。

    點完菜，看到溫瑋光有點百無聊賴地研究面前的盤子茶杯，明玉便沒話

    找話問了句：“溫總喜歡這盤子？好像是青瓷吧？”

    溫瑋光家中收藏豐富，他自己雖然收藏不多，但耳濡目染，還是了解不

    少�！邦伾�還不錯，不過厚了點，湯盆端上來可能像人家養(yǎng)魚的荷花缸

    了。大概飯店用用的怕敲碎。尋常飯店能用這種特色瓷器，算是有眼光

    的。很多一說到中國古老概念，就搬出青花瓷，看多了就膩了。”

    明玉聽得云里霧里，只有不置可否地笑，不知道用青花瓷與用青瓷究竟

    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在哪里。既然溫瑋光說好，那算她歪打正著，他喜歡就

    行。但這種眼光好的人真難討好，一個不慎，留下笑柄。她忽然想到同

    樣也是品位高雅的明成夫婦，不由虛心向溫瑋光請教，“溫總，昨天看到一種瓷器，那種白，有點像玉一樣潤澤。好像是國外的，叫……應(yīng)該

    是W開頭的，似乎挺有名氣的樣子。不過看著確實漂亮�！�

    “啊，WEDGWOOD？”溫瑋光幾乎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對，應(yīng)該是�！睆臏噩|光對WEDGWOOD的熟悉，明玉大致了解到

    WEDGWOOD可能的價位了。明成夫妻可真有臉，拿著父母的退休金，玩他們的高格調(diào)�！笆鞘裁雌放茊�？很漂亮�！�

    “英國的，現(xiàn)在國內(nèi)幾大城市也有賣。好像是代表品位。哈哈�！睖噩|光

    說的時候帶點輕蔑，曾經(jīng)一度他剛出去留學(xué)時候也醉心于這個品牌，但

    現(xiàn)在回到家里，他辦公室現(xiàn)在尋常用的是一套清乾隆年間的粉彩童子戲

    蓮官窯茶具�！疤K總喜歡什么瓷器？”

    明玉平時用的是沒一點花的無色透明玻璃杯，就是尋常賓館飯店常見的

    那種，只要能看得出上面有沒有指紋水漬就行，這是她最忌諱的。但被

    溫瑋光一問，她干脆再壓低一點身段，笑道：“我沒什么講究，從來都

    是超市里拉一車貨出來，自己用一次性杯子，用完就扔，簡單方便。

    呃，溫總見笑了�！�

    溫瑋光驚訝得差點兒表現(xiàn)在臉上，什么？這么個標(biāo)致的女子居然生活如

    此不講究？假的吧？否則她怎么會中意這么個飯店？那說明她眼光一流

    啊�；蛟S她是因為忙，所以無暇考慮精致生活？溫瑋光自動為明玉尋找

    理由，對，一定是因為工作繁忙，所以導(dǎo)致一塊璞玉未開發(fā)啊。居然用

    一次性茶杯，夠有個性，絕對有個性，簡單生活貫徹得徹底。他見多那

    種在他身邊炫耀品位格調(diào)的男女，他自己也總是有意無意地調(diào)整自己的

    品位，將自己修飾成含蓄低調(diào)的高貴，開的車子早被他換成不大常見的

    本特利。他羨慕的是那種看不見的階層，他想借他所了解的道具把自己

    身邊的金光收斂，或者說是將鉆石之火置換成羊脂玉之潤，也成為若隱

    若現(xiàn)的看不見。沒想到今天遇到一個真正的看不見，眼前的蘇明玉估計

    壓根就看不出他全身修飾的CLASS。不，他絕不認(rèn)為這是因為明玉的粗

    俗，他認(rèn)為這代表蘇明玉雖然打滾于萬丈紅塵，卻依然擁有赤子之心，是塊可以雕琢岀何氏之璧的真正上好璞玉。

    于是溫瑋光便從手中的龍泉青瓷開始深入淺岀地說起，想灌輸他了解的

    知識給明玉。他了解的也確實很多，果真言之有物，能從他親眼見識過

    的陶瓷制作流程開始說起。明玉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等有關(guān)鑒賞方面的知

    識，但興致缺缺，她對生活沒太高要求，也沒太多生活的興致，總體來說，她工作之外的生活可以概括成四個字，吃飯睡覺。吃飯她要求安全

    衛(wèi)生，睡覺要求溫暖安靜，這種食不厭精膾不厭細(xì)的活計她懶得講究，也沒精力講究，她只要滿足基本需求就行。但面前的是絕對重要客戶，人家一頭熱心地愿意說，她就聽著唄，總比讓她自己找話題強。

    但溫瑋光說了那么多，又是一對一地說話，明玉想不聽都難，她又是個

    腦筋極好的，十句里面起碼有印象九句，記下八句，深刻領(lǐng)會五句，舉

    一反三三句。這等成績，在溫瑋光看來，已經(jīng)是孺子非�？山�，他更來

    了興致，認(rèn)為明玉開始有了興趣。于是他說得更起勁。明玉只是淡淡地

    心想，這個溫瑋光還真是好心，換她就懶得多說。所以明玉對溫瑋光也

    開始另眼相看，覺得他雖然生嫩，可本性挺好，樂于助人。明玉將溫瑋

    光敷衍得極好。

    吃飯過后，回去度假村又就雙方合作細(xì)節(jié)討論到深夜，因為有一餐互相

    了解的晚餐打底，兩人的較量溫和中庸了點，尤其是明玉不再壓著溫瑋

    光欺他生嫩。

    第二天明玉親自送溫瑋光一行去機場，至此她已經(jīng)很看得出溫瑋光對她

    的好感。但明玉沒有響應(yīng)。她不喜歡溫瑋光，不喜歡這種溫室里面長大

    的精致人，溫瑋光讓她想到明成。

    回來經(jīng)過市區(qū)，看到一家“食葷者湯煲店”，明玉找地方停車下去見識。

    對于這家“食葷者湯煲店”的老板，網(wǎng)名叫“食葷者”的人，明玉說熟悉也

    熟悉，說不熟悉也不熟悉。說熟悉，她自從四年前為了應(yīng)酬需要上本地

    美食網(wǎng)搜尋特色飯店始，便認(rèn)識了這個食葷者。這個食葷者估計是個大

    男孩，愛美食愛旅游愛熱鬧，因為燒得一手好菜，走的地方又多，吃的

    眼界非常開闊，極受本市饕餮追捧。一來二去，去年自己出手開了這

    家“食葷者湯煲店”，成為很多網(wǎng)友聚餐的首選之地。說不熟悉，因為明

    玉從來不參加網(wǎng)友聚會，所以從來就沒見過那個食葷者，雖然從聚會照

    片上常見此人驚鴻一現(xiàn)。

    “食葷者湯煲店”店面不大，一上一下，下面除了幾個快餐店似的單雙人

    位置，幾乎滿滿的都是洗得雪白的湯煲，熱騰騰地從蓋子里透出蒸氣。

    這一點明玉看了先自喜歡，干凈。再看湯煲種類，并不是她尋常應(yīng)酬常

    見的什么蟲草洋參燕窩雪蛤，而是非常家常的黃豆豬腳、蘿卜牛腩、扁

    尖老鴨、雜菌小排等沒噱頭難岀挑考功夫的老實湯煲。難怪整個店堂里

    彌漫的是濃濃的純正的肉香。明玉一一看來，幾乎每個湯她都想嘗試，也見有人拎著盒子進來，外買一個好湯帶走�？磥砩�意很好。明玉叫了一個蘿卜牛腩，配兩只小巧玉米窩窩頭，坐一樓大廳吃得非常

    舒服。期間看到一個黝黑臉膛，高大身材的年輕男子匆忙進出，明玉一

    眼就認(rèn)出這就是食葷者。她原以為這等愛吃的人一定肥胖，沒想到是個

    高大結(jié)實，充滿活力的大男孩。明玉忽然想起，對了，此人還是個旅游

    的愛好者。她當(dāng)然沒有上去相認(rèn)，只是微微笑著好好認(rèn)識一下這個食葷

    者，吃完就走。因為這一頓吃得實在舒服，她想以后沒飯吃時就來這兒

    蹲點。五

    明哲帶著對父親簽證前生活的不安心，忐忑不安地踏上回家之路。但

    是，等他高飛在碧波浩淼的太平洋上空時，他又開始擔(dān)心起他回家后將

    沒有著落的生活。從電話里得知，吳非已經(jīng)開始著手準(zhǔn)備他可能失業(yè)后

    的生活，他有點犯難，將怎么同吳非說，他一口答應(yīng)父親過來美國與他

    們一起過日子。且不說未來過日子的費用，光是父親來回的那一張機

    票，不用說，那也肯定得是他們支岀。如果他失業(yè)，豈不是暫時生活的

    重?fù)?dān)全壓在吳非身上了？而且父親過來就見他失業(yè)，心中未必會舒服

    吧。讓已經(jīng)為老年喪妻而悲哀的老父為他難過，讓柔弱的妻子為生活加

    倍奔波，讓襁褓中的孩子降低生活質(zhì)量，老天，他真是枉為男子漢大丈

    夫了。

    明哲在逼仄的飛機位置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他不知道以何顏面向吳

    非說明，又不知道該做何等努力挽回他的工作。從小按部就班地讀書升

    級，即使到美國后也是按部就班地讀書畢業(yè)存錢結(jié)婚買房，什么都順著

    筆直的軌道順利前行，從沒像今天這樣，千頭萬緒，紛至沓來，在在都

    需考驗他為男人的責(zé)任感。而他，竟在生活的考驗面前，將答案做得顛

    三倒四，茫無頭緒，這是他參加的最沒把握的考試。

    他下飛機岀關(guān)后，在機場等了會兒，才被下班后趕著過來的吳非接上。

    看見吳非，明哲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大堆感受，親熱依賴熟悉甚至懶散疲

    倦，一起涌上心頭，使他毫不猶豫就扔下行李，緊緊擁抱看上去同樣疲

    倦焦躁的吳非。

    吳非大吃一驚，但很快便從丈夫的緊緊擁抱中感受到他翻騰無措的內(nèi)

    心，心中長嘆一聲，伸出手輕輕撫摸明哲的頭發(fā)，溫柔地道：“慢慢告

    訴我，發(fā)生了什么。我們回家吧，還得順路去領(lǐng)寶寶�！�

    明哲又將臉貼著吳非呆了會兒，才將手放開，這時候他忽然覺得，吳非

    是他心中最親最密的人，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以前，似乎是母親與吳非

    平分秋色。他一手拎著行李，一手?jǐn)堉鴧欠堑募绨虺鋈�。其實他自己�?br/>
    覺得不習(xí)慣，但他還是堅持了，他也看出吳非臉上的不以為然，可沒多

    久，走到他們的車子面前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吳非已經(jīng)將頭倚在他的肩膀。

    明哲真希望這一刻的溫馨可以長久。但他自己也知道這是曇花一現(xiàn)，接

    下來，他將面對真實的生活。上車后，明哲先撿愉快的說�！懊鞒筛�朱麗送你一條羊絨披肩，送我一

    條領(lǐng)帶，送寶寶一套衣服。明玉送你一套海水珍珠首飾�；厝ノ夷媒o你

    看�！�

    吳非聽著有點不好意思：“他們怎么都那么大方，你回去什么都沒帶，我們多不好意思�！彼麄兯偷臇|西，吳非一聽，就可以大致知道價值不

    菲。

    明哲道：“明玉事業(yè)做得很好，是他們集團公司下面一個銷售公司的總

    經(jīng)理，負(fù)責(zé)長江以南所有地區(qū)的銷售。但很忙，忙到開車都講電話。明

    成和朱麗兩個看來應(yīng)該是中上收入，明成懶一點，朱麗工作很辛苦，朱

    麗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注冊會計師，注冊審計師，還有個什么師的，據(jù)明成說，朱麗的收入比他高。但這兩人花得也厲害，什么都要用國際名牌，是個

    徹底的月光族，爸說，媽在的時候有時還接濟他們。這幾天，爸就跟著

    他們過。”

    吳非聽著明哲的話只會吃驚，想不到明玉會做得這么好，更想不到明成

    他們居然有時還要公婆接濟。但是這些且慢，有個最重要問題得先問清

    楚�！澳惆趾苁艽驌舭�？身體還挺得住嗎？”

    明哲有點難堪地頓了下，道：“爸身體倒是沒什么影響，飯量不差，睡

    覺也好。就是膽子一如既往地小，老說看見媽在這里在那里的，不敢一

    個人住。”

    吳非一邊開車，一邊道：“你爸年紀(jì)不大，又有固定退休工資，房子也

    有，其實如果一個人住的話，還自由一些。明成與朱麗工作辛苦，未必

    照顧得過來，還不如自己住，請個保姆幫忙。保姆費用我們來岀就

    是�！�

    明哲聽了不由嘆了口氣：“我何嘗不是這個意思。但是爸一來不敢回去

    住，一直說怕；二來當(dāng)初為了明成結(jié)婚買房裝修，他們把房子換成一室

    一廳，保姆來了沒地方住。爸說想過來跟我們住，我讓他先辦簽證

    吧。”

    吳非聽了一愣，隨即心中冷笑，還真是被她媽說中了。前兩天明哲走

    后，她打電話給家里報說婆婆去世的事，當(dāng)時媽提醒她可能她公公會跟

    過來住，她當(dāng)時說不可能，公公耳水失衡，據(jù)說不能坐飛機。但他媽當(dāng)

    時說，這事難說得很，當(dāng)初他們借口不能坐飛機而逃避來美國伺候孕婦，也不是沒有可能。吳非當(dāng)時只當(dāng)笑話聽，心說即使當(dāng)時為了逃避，公公現(xiàn)在應(yīng)不會有臉賴掉當(dāng)初說過的話，厚著臉皮過來吧�？蓻]想到，老人家有智慧，還真被她媽猜到了。如果換作從前，這事她睜只眼閉只

    眼讓公公來就來了，家中不是沒地方住。但是，現(xiàn)在非常時期，連寶寶

    都有可能要送回媽媽家去養(yǎng)了，怎么還能來一個公公？接來美國養(yǎng)與寄

    錢去國內(nèi)養(yǎng)，這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老年人身體三長兩短多，萬一

    病了怎么辦，哪來的錢醫(yī)治？明哲怎么能如此輕易答應(yīng)，他不知道他自

    己職位也正岌岌可危嗎？沒辦法，一定又是長子情結(jié)犯了。

    吳非真想張嘴罵不要臉的公公，但是，今天她清醒得很，不會那么管不

    住嘴，她閉著嘴胸口一起一伏了好久，才道：“明哲，這事你做差了。

    你爸不清楚，你怎么也跟著不清楚。你爸有耳水失衡的毛病，還是從我

    們這兒回去后落下的，你還內(nèi)疚很久呢。你媽是護士長，她最清楚，早

    已說過你爸不能乘飛機，尤其是長途飛機。這事還是慎重為好，你媽剛

    去，你們再不能對你爸掉以輕心了，老年人脆弱得很。最起碼，你爸來

    之前，得做徹底身體檢查，看這病好扎實了沒有。然后，你爸上回耳水

    失衡發(fā)作是因為乘長途飛機回去鬧的，這回來，怎么也得有專人陪著，一路盯著，不能讓他一個人說來就來。我們得為他身體負(fù)責(zé)�！�

    明哲聽著心里很是尷尬，但他還是實說：“非非，從這幾天我爸回避我

    這個問題時候的態(tài)度，我懷疑他們以前說我爸有什么耳朵問題，這其中

    有假。這事說起來挺對不起你媽�！�

    吳非聽著心中溫暖，明哲沒有向她回避他父母的過錯。但是這事可以既

    往不咎，老爺子來了怎么辦才是問題關(guān)鍵中的關(guān)鍵。她只能咬緊牙關(guān)抓

    住這個問題不放。“明哲，我說句不恭敬的話，你爸有點老頑童脾氣。

    他喜歡來美國，或者會隱瞞病情都難說，畢竟他對疾病的后果認(rèn)識不會

    太清楚。你還是小心一點，我們擔(dān)責(zé)任事小，你爸身體要緊。還是查查

    吧，叫個負(fù)責(zé)點的陪去查，或者去上海我媽家住著，我爸陪去查。否

    則，這要是真有什么，我們知錯犯錯，罪加一等，別說得被你弟妹怪一

    輩子，我們也得內(nèi)疚死�！�

    明哲有點無言以對，其實他從父親老鼠般逃避的眼神上看出，當(dāng)初的所

    謂耳水失衡肯定是他媽逃避來美伺候月子的謊言，但是這話怎么對吳非

    說？吳非媽當(dāng)初千辛萬苦才辦下的內(nèi)退，經(jīng)濟上面損失慘重，但他們母

    女什么都沒說，吳非后來也沒提出什么補償她媽之類的話，人家是母女

    親情，明哲他自己心里清楚。而今他們孩子生好了，父親卻推翻前言又

    要來美國了。父親厚著臉皮賴得掉，他可心里明白，換他咽得下這口氣？怨不得吳非口口聲聲拿大道理回絕�？墒�，他又怎么放心得下父親

    呆在明成那里？他只有嘆息：“我爸他們是自作自受�！毙睦飬s知，父親

    可以一陣嘻笑過去，為難的是他這個兒子，他現(xiàn)在被孝心與責(zé)任心迫成

    了一只風(fēng)箱里的老鼠。

    吳非也知道，明哲這人傳統(tǒng)，重面子重感情，讓他說出不讓他父親過來

    的話，那真是比登天還難�？伤�總得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吧。不，她還有進

    一步的態(tài)度需要表明，那就是對未來生活的態(tài)度�！懊髡�，我前天跟我

    們老板提了把寶寶的保險移到我名下的事。但是如果未來……未來……

    的話，寶寶只有送回國內(nèi)給媽去養(yǎng)了。唉�！�

    明哲愣住，為了經(jīng)濟問題，不得不把寶寶送回國內(nèi)養(yǎng)？那么小孩子與父

    母生離死別，他如何忍心？吳非又得受多大委屈？她當(dāng)初就是舍不得孩

    子才咬牙自己養(yǎng)，不讓她母親帶回去的，可他卻要把父親扛過來替換寶

    寶。這筆帳又該怎么算？可是，答應(yīng)父親那邊的話已是潑水難收，難道

    他現(xiàn)在打電話給明成，說讓爸暫緩來美？而且，老父那一頭顫抖的花白

    的頭發(fā)呵……

    明哲悶了半天才道：“非非，公司裁員未必會輪到我頭上，這不還沒公

    布呢�！�

    吳非嘆氣：“今時不比以往，IT人才已經(jīng)不是香餑餑。你看我們醫(yī)院，早我?guī)啄赀M門的人，一來就拿六萬年薪，還合同約定年年漲工資，到我

    找工作時候，才四萬多年薪，合同也沒那么優(yōu)惠，還多少人搶著要。如

    今的老板都是一副腔調(diào)，你不做，行，好多人排隊等著呢。這種時候，得夾著尾巴做人，而不是任性�！�

    明哲知道吳非說的是他不管眼下職業(yè)危機還趕著回家的事。但事情做都

    已經(jīng)做了，而且，沖明成和明玉的對立，他能不回去嗎？只有現(xiàn)在彌補

    了。而且，回去后看到，明成不足托付，明玉不能托付，他作為長子，將父親的下半輩子挑到他肩上，那是義不容辭也無可奈何的事，為此他

    有必要忍受委屈。但是他現(xiàn)在不得不考慮到，憑父親的退休工資，足以

    在家里過得豐衣足食，但是如果來美國……不，他得先確定一下他的工

    作。

    明哲問吳非要了手機，給一個華裔同事電話，那人與他在同一樓層，同

    一部門。但是手機接通，那邊一直沒人接。明哲只有掛斷電話，心中已

    知有些反常了。他們這些人，都是隨時開著手機，也恨不得開著電腦等待公司召喚的。開機而無人接，后面說明的可能性太多。

    緊張，和未知，讓明哲緊緊捏著吳非的手機，像表忠心一樣地貼在胸

    口。吳非瞥他一眼，沒吱聲，但心里也是突突地跳，雖然已經(jīng)做好最壞

    打算，但最壞結(jié)果步步逼近的時候，誰都無法做到坦然接受。她這時候

    不知道怎么安慰明哲，她自己心里也一團亂，考慮到未來真正少了一份

    收入的生活，那種像四肢去其二的生活，她連方向盤都有點扶不穩(wěn)，只

    能專心開車。她很想在路邊停下車好好緩解心跳，但是沒辦法，寶寶等

    著去接。這人啊，怎么有那么多不得不做的事啊。

    車子在沉默中飛馳出去很遠(yuǎn)，忽然一聲手機鈴聲傳入。原來是剛才沒接

    電話的明哲的同事。但是那位同事帶來的消息雖把明哲心中擔(dān)憂多日的

    陰霾一把抓走，換來的不是和風(fēng)麗日，卻是陰風(fēng)陣陣的黑洞。原來，就

    在昨天，公司宣布把整個研發(fā)部門裁了，以后，技術(shù)工作以外包或者在

    人工費用低廉地區(qū)設(shè)立新的研發(fā)機構(gòu)代替。

    連努力的機會都沒有，所有僥幸的念頭都湮滅，現(xiàn)實的無情就在于，它

    能壞到比你設(shè)想的更壞，永無止境。

    看著丈夫握著手機的手頹然垂下，吳非不用問都能知道結(jié)果。她將車開

    得跌跌撞撞地接了寶寶，但是小小寶寶即使坐在后面也能體會到車廂里

    彌漫著的陰郁低沉，她一上來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明哲怎么哄都不

    肯止聲。吳非終于也忍不住，將車拐到一邊停下，趴在方向盤上流淚。

    明哲也終于無力再開腔誘哄寶寶，他何嘗不累。母親猝死，工作喪失，生活無著，把他一個做男人的底氣徹底抽空，現(xiàn)在他心中只有滿滿的無

    力感。以往如火警般重要的寶寶哭聲仿佛很是遙遠(yuǎn)，明哲置若罔聞地將

    臉耷拉向另一邊，對著黑洞洞的窗外，兩眼也滿是空洞。

    不幸中有大幸，因為明哲丟去工作，吳非獲得老板的極大同情。都是女

    人，遇到共同的有關(guān)孩子的話題時候，很容易心靈相通。寶寶的保險以

    最快速度轉(zhuǎn)移到吳非名下，沒有平日里人事工作的拖拉。但吳非并不以

    為喜，明哲最近一直沒有表態(tài)說拒絕父親來美，如果他父親過來，即使

    寶寶有了完善的保險又能如何？她一人的工資養(yǎng)不活四口人，寶寶只有

    送去她父母家里。吳非很想操刀子逼明哲打越洋電話拒絕，但是面對失

    業(yè)后焦頭爛額的明哲，她只會嘆息。

    明哲也是無奈地嘆息，他覺得這些都是他無能造成。這兩天，他幾乎是憋著一口氣，機械似地回公司辦理手續(xù)，同時上網(wǎng)遍找招聘廣告，開始

    拉網(wǎng)般散發(fā)簡歷�？偹�，有失業(yè)救濟，有公司的補償，生活并無太大變

    化。但是，在心里，明哲已經(jīng)將此視為極大打擊了。他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dāng)年還寧舍保送非要自己考入清華，以示自己能力。而后畢業(yè)工作，那

    時也是單位捧著合同找上門來，主動邀請他的加入。他以前從沒想過會

    有失業(yè)的一天，即使公司整體裁員并不是他的錯，他還是無法從裁員中

    拔出泥腿。

    有時候他真不敢回家，他做人如此失敗，可這個時候吳非卻對他那么

    好，比以往更加辛苦地包攬了家務(wù)，變著法子做出美味佳肴打開他無力

    的胃口。當(dāng)他獨坐煩悶的時候，吳非會走到他身邊，將他的頭抱進懷

    里，輕輕撫摸他的鬢角耳朵，讓他的心得以平靜。他覺得他有愧于吳非

    對他的好。

    可是他又每次辦完事就立刻回家，急不可耐地回家。因為家里有吳非溫

    暖的懷抱，吵吵鬧鬧的寶寶更需要他溫暖的懷抱。第一次，如此清晰

    地，明哲感受到，這個小家，是他最溫暖的歸宿，這個妻子，是他最親

    的人。他患難的時候，只有妻子知道，只有妻子會包容會理解會站在身

    后支持他，無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zhì)上。在明哲心里，潛移默化地，這

    個小家的重要性，開始慢慢蓋過了那個生他養(yǎng)他的父母家。

    但是明哲終究不肯把自己在美國這邊的變故打電話回去告訴弟妹兩個，更別說請他們幫忙，暫時收養(yǎng)父親一段時間，等他找到工作后再送父親

    過來。明哲從小到大都是弟妹學(xué)習(xí)的榜樣，無論是成績還是操守。在學(xué)

    校里，因為他成績好，人又聽話，小學(xué)開始，手臂上一向是掛三條杠。

    在家里，因為母親忙，父親沒用，他很早就挑起家務(wù)的擔(dān)子，幫著母親

    照料弟妹。弟妹們出格時，母親都沒其他的話，只要指使一句“看你們

    大哥怎么做”，弟妹們心中就有了明確的方向。所以長年累月下來，明

    哲都是端正著自己的身子以備隨時給弟妹們效仿，心中不知不覺地把自

    己當(dāng)成弟妹們的權(quán)威，輩分上似乎是比明成明玉大了半輩，他覺得這是

    他的責(zé)任與義務(wù)。

    現(xiàn)在，他能放得下身段向弟妹求助，用自己的失敗現(xiàn)實求得他們施以援

    手嗎？他做不到。尤其是在他這會兒自信心極端動搖的時候，他只求天

    高皇帝遠(yuǎn)，這種事永遠(yuǎn)也不要給功成名就的明玉和生活舒適安逸的明成

    知道。他也告誡吳非，此事千萬別跟弟妹去說，也別跟她父母去說，沒

    的讓大洋彼岸的老人操心。他逼迫自己，必須盡快找到工作。幸好，他的學(xué)歷，他的經(jīng)歷，他的能力，讓他很快就在發(fā)出簡歷后收到

    面試信函。

    明哲走后，蘇大強已經(jīng)在明成家住了三天。整個人都跟行尸走肉似的，仿佛老伴兒的死，抽去了他的精魂。沒人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就耷拉著

    一個腦袋，呆呆地對著電視坐著。兩只眼睛似是看著電視，又似是閉目

    假寐，只間中長長嘆岀一聲氣，提醒大家他還活著。

    明成與朱麗都別說是不敢得罪他，連說話都得思量再三，怕一個不好，觸動了父親脆弱的神經(jīng)，太對不起死去的老母。雖然蘇大強很有體臭，但明成與朱麗兩個人推來推去，誰都不敢上前一步強迫蘇大強去洗澡。

    婉轉(zhuǎn)要求一下，蘇大強就很陰郁很沉重地說，“我冬天一向一周才洗一

    次。再說現(xiàn)在心里難受，每天想起你媽心里就掛著墜子似的，我怕在浴

    室里岀事情�！泵鞒梢宦牼筒桓覐娖攘�，任著父親臭成一團，連鐘點工

    阿姨進來打掃都避著他走。明成和朱麗從來不知道父親的體臭是如此可

    怕。

    天還沒開始熱，朱麗回家的時候不喜歡多穿衣服，喜歡把客廳空調(diào)開得

    與辦公室里似的熱。明成倒是無所謂，所以往往朱麗回家才開客廳大空

    調(diào)。明成原指望父親跟在老家里一樣節(jié)省，以前人一離開房間，就急著

    關(guān)掉身后的電燈，怕多用一度電一滴水。沒想到父親住到他家里，不知

    道是傻了還是大方了，他們不在的時候，他照舊關(guān)緊門窗打開空調(diào)。他

    還喜歡坐在客廳里，開著那臺兩匹半的大空調(diào)。不說天天白日飛升的電

    費，房子一天悶下來，回家開門，撲面的就是蘇大強濃濃的體臭。

    朱麗這幾天天天加班，也是有意識地加班，不敢回家第一個聞那臭氣。

    她與明成商量了得出一個妙著，讓明成先回家，然后帶著他爸去吃快

    餐。趁此機會，大開所有門窗透氣。吃完飯，明成孝敬地陪父親在小區(qū)

    散步一周，回來便力勸父親早點睡覺。等蘇大強一睡，朱麗才敢回家。

    家，又重新成為他們兩人自己的天下。剛開始時候，兩人雖然覺得挺麻

    煩，但又有一種偷偷摸摸做地下工作似的小刺激，而且還都覺得自己

    為“孝敬”這個古老神圣的名詞犧牲挺大。等朱麗一回家，兩人便關(guān)上房

    門偷偷地樂，門上當(dāng)然沒忘記掛上一條被子隔音。

    但到第四天，周五晚上時候，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開始感覺到，家中多岀

    一個人，實在是太影響生活質(zhì)量的一件事。以往，周五是他們最快樂的

    時節(jié)，現(xiàn)在即算是時間不對，沒心情出去玩樂吧，可總得夫妻見面一起

    共進晚餐吧，但是，讓朱麗怎能與全身膻氣煥發(fā)的公公同席？他們家天天溫暖的空調(diào)，讓冬天每周才肯洗一次澡的蘇大強生人勿近。

    朱麗干脆加班，她在單位本來表現(xiàn)就好，這下更是好到徹底，本周頂著

    婆婆過世的悲痛，天天加班至八九點才回家，工作自然是做得非常出

    色。東山不亮西山亮，與明成沒了卿卿我我，卻獲得領(lǐng)導(dǎo)大力贊揚。

    但朱麗畢竟不是個跟明玉似的除了工作沒有生活，生活就是吃飯睡覺的

    工作狂人。周五的時候，她還是想與明成在一起，隨便哪兒吃點飯，然

    后手拉手逛逛街，或者看看電影，下個酒吧，半夜才回。但是，今天明

    成要陪著他爸，不得不陪著他可憐的爸，朱麗沒法扯他出來逛街。朱麗

    一個人在街上游蕩著，無聊地進KFC吃了兩個蛋撻，便開始不知道做什

    么，沒人陪著做什么都無趣。還是回父母家陪自己父母看電視去。

    偏生周五那天蘇大強一直不肯早早睡覺，直到快十點了，明成才抽出身

    來去丈母娘家接朱麗。

    朱麗是家中的獨生女，父母疼得不行。本來朱家父母以為女兒是在女婿

    那兒受氣了回家，但見女兒板著臉都不敢問，都心中忐忑地陪著女兒將

    電視頻道亂轉(zhuǎn)，等著女婿上門上演好戲。沒想到女婿一到，女兒就飛進

    了女婿懷里，立刻眉開眼笑了，老兩口看著挺憋氣的，看著奪了他們女

    兒的明成不順眼，但只要女兒與女婿沒事，他們

    也就放心了。

    明成這人比較好玩，又是成天笑瞇瞇的，上來與朱麗父母說了會兒話，兩個老人早自覺地趕小兩口回家，不妨礙他們自己親熱去。明成拉著朱

    麗岀家門，才等朱麗父母將門關(guān)上，朱麗就在明成身后一跳一跳地要明

    成背下樓。明成忙走下兩個臺階讓朱麗趴上來，兩人笑嘻嘻地一起下

    去。但是今天朱麗趴在明成肩上卻有別樣感受，笑了會兒便笑不出來

    了，貼著明成耳朵說了句：“明成，我心煩。本來每天狗一般的打工過

    后可以看見陽光般的你，生活才變得美好�？涩F(xiàn)在……我們都跟偷情一

    樣，天晚了才敢偷偷回家。我今天都沒勁逛街了。”

    明成將小巧的朱麗捧入高高的吉普車位，幫她關(guān)上車門，像猩猩似的伸

    出拳頭擂了幾下自己的胸口，恨不得對著夜空“嗷嗷”叫上幾聲，這幾天

    下來，他何嘗不煩。轉(zhuǎn)到自己位置坐下，才真的“嗷嗷”叫了出來，“朱

    麗，我也煩死了。你一起想個辦法，怎么讓老頭活起來。他現(xiàn)在這個樣

    子，我都不敢上銀行交錢拿簽證表格，否則輪到他了，他那樣子怎么通得過？給打回來的話，那就麻煩了�！�

    朱麗無奈地道：“我早就在想了，可是都不知道你爸喜歡什么。我這幾

    天才發(fā)現(xiàn)，以前去你家，你爸像隱形人一樣，我都沒怎么注意到他。你

    知道你爸喜歡什么嗎？趁明天休息帶他出去玩玩�！�

    明成搖搖頭，暫時不發(fā)動車子，準(zhǔn)備先將這個問題搞清楚�！拔乙膊淮�

    知道，今天問了爸，他也說不上來。要不起我明天帶他去逛動物園？我

    只記得小時候他和媽挺喜歡帶我們?nèi)�動物園�？偛荒軒�他去游樂園坐云

    霄飛車吧。”

    朱麗道：“試試吧，怎么都得試試。你爸總這么發(fā)呆不是辦法。還有，你怎么也得說服你爸洗澡，讓他去動物園騎一次駱駝吧，回來正好有借

    口勸他洗澡。只要他肯洗澡，我們再帶他上網(wǎng)玩游戲，看能不能把他培

    養(yǎng)成網(wǎng)蟲。”

    明成苦笑道：“駱駝臭還是我爸臭，這還是個問題。這幾天我恨不得感

    冒鼻塞聞不到那味兒。”

    “恭喜恭喜，往后橫穿沙漠沒法洗澡時候你的鼻子免疫了�！�

    明成這個大快活難得地嘆了聲氣，“唉，希望快點簽證出來，快點交給

    大哥。老頭子那幾天聽大哥的話還是比較聽得進去的�！�

    朱麗輕聲嘀咕：“其實你爸最聽明玉的話，明玉都不用說話，你爸就會

    照著做�！�

    明成搖頭：“明玉這哪是對自己的爸啊，簡直跟對手下打掃衛(wèi)生阿姨一

    樣不客氣。她那種態(tài)度，我學(xué)不來，我雖然不是大哥這樣的傳統(tǒng)人，可

    也沒想拿爸當(dāng)孫子對待。看她那天將媽的骨灰盒摔到地上，我這輩子都

    不會原諒她。”

    朱麗嘆道：“別說是你，我也很生氣。你媽對我很好，以前我多喜歡去

    你媽家，那個溫馨的小小的家。每次去，你媽都給我留著我愛喝的抹茶

    酸奶。我都不敢說什么菜好吃，只要說了，你媽下次肯定會花精力買到

    燒好等著我們回。你媽那么好的人，唉……明玉就這么待她。開車吧，早點回去睡覺，我這幾天加班加得都快散架了�！泵鞒商缴磉^去親親朱麗的臉，“去吃個消夜吧，我們好久沒一起吃了�！�

    “真想，可是真累。早兩個小時聽見這句話就好了�！敝禧愰L長的嘆息融

    入車子發(fā)動的聲音了�！懊鞒�，我累了，不去�！�

    明成只得作罷。朱麗是真的累，她的工作看似不用奔走，只是趴在辦公

    桌邊，但是會計師的性質(zhì)決定他們的工作岀不得一絲絲差錯，她又是個

    好強的，不肯敷衍塞責(zé)，所以整天上班就是繃緊著神經(jīng)。每天最開心的

    時候是明成開著車來接她，看見笑嘻嘻胖乎乎的明成，一整天的心情都

    會好起來。可是今天，她又累又倦，心里面倦出來，連到家后明成的親

    熱都拒絕，一轉(zhuǎn)身就睡著了。她也三十歲了，哪里經(jīng)得起太多折騰。

    明成看著熟睡的朱麗很無奈，壓抑了一晚上了，連這點快樂都無法滿

    足，這幾天為了照顧父親，他自動調(diào)整了工作量，工作相對輕松精力比

    較旺盛的明成對著天花板發(fā)了好一陣呆才睡著。明成只想為了母親好好

    安排好父親去美國前那么幾天的日子。只要父親拿出簽證，他第一時間

    將父親打包出國。反正父親也是最喜歡去美國的，他那么做不算沒道

    理。

    不曾想，去猴山熊山溜達(dá)一圈，騎著馬兒騎著駱駝繞圈兒幾周的蘇大強

    回來還真煥發(fā)了精神，都不用明成做

    思想工作，他自己抱著衣服就鉆進客衛(wèi)嘩嘩洗澡。明成大喜，連忙打電

    話向正在加班的朱麗匯報，讓朱麗準(zhǔn)備著，晚上接她一起吃飯。朱麗在

    電話那頭聽著樂不可支，烏云終于鑲金邊了。朱麗當(dāng)機立斷，明天周日

    不加班了，首先得好好睡上一覺，然后得好好與明成玩上一天，帶上公

    公也行。婆婆過世后他們總還得生活，不能永遠(yuǎn)板著個臉永遠(yuǎn)哀傷。對

    婆婆的懷念得放在心里，而他們的日子照過。

    幾乎是明成才打完電話，蘇大強就已經(jīng)穿戴整齊從浴室出來。就這么一

    點點時間，貓?zhí)砗�子都不夠，明成對父親的洗澡干凈度表示深刻的懷

    疑。果然，都不用他眼尖，便一眼看到父親鬢角還掛著一串玻璃葡萄似

    的泡沫。明成毫不猶豫就把父親推回浴室，回火重洗。而明成這回不敢

    怠慢，坐在門口很沒氣質(zhì)地大聲指揮�！岸�朵后面淋到?jīng)]有？……腋窩

    打兩遍肥皂……手指一根一根地洗，拿廢牙刷刷刷指甲縫……全身搓，對，要我給你搓背嗎？”

    答案是“要”。明成只能走進去，拿起那塊明玉買的，但已經(jīng)被父親用了好幾天的毛巾，屏住呼吸以隔絕毛巾帶給他指尖的滑膩感受，大力在快

    憋不住呼吸之前完成搓背運動，飛快逃出蒸氣以及什么氣味混雜充填的

    浴室，長長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他真是不能明白，父親怎么用的毛巾，竟能把簇新一條毛巾用得跟泥鰍似的滑膩�；叵肫饋砭蛺盒�。難怪朱麗

    堅持毛巾天天換洗，鐘點工阿姨還笑他們毛巾浴巾用得勤。

    再次從浴室出來的蘇大強頭發(fā)花白，膚色粉嫩，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渾身散發(fā)這WALCH藥皂的香味，終于暫時沒了體臭。明成將他領(lǐng)到電

    腦面前，手把手教他上網(wǎng)，教他打傳奇，打CS，但是一直退步到打企

    鵝，蘇大強都沒法對游戲提起興趣。明成氣餒，退到百度，問父親最想

    要玩什么。蘇大強對于占用這個老伴兒最喜歡的兒子那么多時間已經(jīng)感

    到誠恐誠惶了，見問忙說想找一本書，叫做《東周列國志》，并解釋說

    他小時候一直想看全它，但一直因為種種原因沒有看全。

    明成輸入書名，一按百度搜索，從此蘇大強老鼠跳進白米缸。這個做了

    一輩子學(xué)校圖書館管理員的人，在一次次打入自己心儀的書名，一次次

    得到滿意的搜索結(jié)果后，發(fā)現(xiàn)了一片嶄新天地，原來網(wǎng)絡(luò)可以提供比他

    管理的圖書館更多更豐富的書籍，而且，他想看某本書的話，都不用戰(zhàn)

    戰(zhàn)兢兢地填表看領(lǐng)導(dǎo)臉色讓領(lǐng)導(dǎo)審批去新華書店進貨，現(xiàn)在他想看什么

    就什么，卻只要稍稍移動一下鼠標(biāo)。好，這是好東西。蘇大強從此認(rèn)準(zhǔn)

    了現(xiàn)代化武器——電腦。其實他在學(xué)校圖書館時候已經(jīng)用上電腦了，但

    是電腦沒有聯(lián)網(wǎng)，就像人缺了腿腳，再活絡(luò)也是有限。

    蘇大強在明成的指導(dǎo)下制作表單，以他在學(xué)校圖書館的經(jīng)驗，把他所尋

    找到的書按他所編擬的序號，分門別類存入他的虛擬圖書館里。這一

    切，都不用跑上跑下，辛苦搬運，有的只是轉(zhuǎn)換一個個窗口，按幾下鍵

    盤，點幾下鼠標(biāo)，輕松快捷，方便實用。尤其是明成鼓勵他大膽操作，說鍵盤上的操作不會損傷電腦，他就更來了勁，鉆在電腦面前挪不開

    窩，從此宣布成為新生代網(wǎng)蟲。整個下午，蘇大強都在電腦面前忙碌

    著，愉快地忙碌著，找到一本他認(rèn)為絕版的書時，他甚至?xí)�發(fā)出一聲響

    亮的笑。在網(wǎng)絡(luò)浩淼無際的海洋里，蘇大強如魚得水，晚飯都是經(jīng)明成

    三催四促，才不情不愿地讓明成關(guān)了電腦。

    三個人的晚餐是在一家環(huán)境高雅的五星級大酒店的自助餐廳。朱麗穿著

    一件墨綠天鵝絨衫，胸口是明成不知哪年送的一顆璀璨奪目的施華洛斯

    奇的水晶心，用一根黑緞帶系在脖子上。她雖然是從辦公室直接被明成

    接來，但來前重施朱粉，一張笑臉明艷不可方物。她從來就最適應(yīng)這樣

    的環(huán)境。明成去停車場放車時候，看見明玉的車子，上來便說給朱麗聽。兩人邊

    吃邊找，沒在這個餐廳看到明玉，他們也不想看到明玉。阿彌陀佛，但

    愿她在其他餐廳應(yīng)酬愉快，永不相見。

    都好幾天沒一起吃飯了，明成與朱麗有說不完的話。蘇大強吃飯時候從

    來不敢插嘴，那是蘇母多年做下來的規(guī)矩。他反正悶著頭吃。他喜歡上

    了生蠔，他曾在法國小說中見過生蠔的麗影，今天才得見真容，他以對

    待巴爾扎克的虔誠對待生蠔，不知不覺就多吃了幾個。

    而明玉其實并沒有在這個大酒店用餐。她將車子停在酒店停車場后，便

    施施然穿過大街來到對面，到“食葷者湯煲店”叫了一客牛尾巴湯。這回

    是食葷者親自出來給她端的湯，還附送一盤甜酸青瓜條，說是營養(yǎng)要全

    面，不能光食葷。明玉微笑致謝，原來食葷者已經(jīng)注意到她這個湯煲店

    的常客。但是，明玉微微有點不滿。她并不是很想被她正在注目的人所

    矚目。六

    明成的可以在周一便到美國領(lǐng)事館指定銀行交款取表格的美夢，與朱麗

    的周日可以好睡好玩的非常踏實的美夢，都還沒隔夜，便被半夜激烈的

    敲門聲撞碎。蘇大強提著褲腰，佝僂著身子，看見明成開門，便眼前一

    黑，軟軟倒地。

    明成夫婦嚇傻了，不會剛急急去了一個老媽，這下就輪到老爸了吧。明

    成當(dāng)即速速背起蘇大強，當(dāng)然他比朱麗重，下樓上車，飛馳去醫(yī)院搶

    救。在醫(yī)院里，蘇大強一邊打吊針，一邊繼續(xù)拉肚子，拉得臉色蠟黃，跟前不久剛見最后一面的蘇母臉色似的。明成與朱麗驚嚇過度，手忙腳

    亂。幸好現(xiàn)在醫(yī)院有專門的中年下崗婦女充當(dāng)護理人員，護理人員雖然

    被從夢中叫醒，但訓(xùn)練有素，幫著明成朱麗度過難關(guān)。

    醫(yī)生說蘇大強是食物中毒，但是明成與朱麗不信，一桌吃的飯，雖然分

    餐，但是那家飯店的菜會出錯嗎？兩人都回憶不起來，老父晚餐究竟吃

    了什么，當(dāng)時他們兩人光顧著自己聊天了。朱麗不由感慨，不知道當(dāng)年

    婆婆是怎么管公公的，那么多年下來一點沒事。怎么才到他們手里，那

    么多事呢？公公簡直跟小孩子似的，一個不慎，便進了醫(yī)院。

    到了凌晨，蘇大強才止了腹瀉。明成使出軟磨硬磨的功夫，硬是把整齊

    勤快的護理高阿姨一起請回家，再照顧他父親一天�；丶业臅r候，蘇家

    三口個個面無人色。

    但是，沒完。蘇大強需要吃粥，高阿姨不能餓著。明成與朱麗一向是拿

    烤面包夾奶酪，配著熱牛奶打發(fā)早餐，可現(xiàn)在不能簡略了。高阿姨見他

    們倆在廚房里手足無措，便熱心地幫他們燒了一鍋粥。但是，這雙才端

    了蘇大強屎尿的手做出來的東西，明成和朱麗都不敢吃。等蘇大強入睡

    后，高阿姨告辭，明成與朱麗才睡眼惺忪各自抓一片面包吃下，回頭睡

    覺。誰都不敢說煩，但是朱麗說了一句“一地雞毛”，明成一聲嘆息。

    六十幾歲的年紀(jì)，就目前社會來說，雖然不能算是太老年，但是蘇大強

    剛剛喪妻，本來精神已經(jīng)飽受打擊。再這么一拉肚子，簡直是傷筋動

    骨。就這么又一蹶不振了一周。這一周，他蔫蔫兒地只能躺在床上。幸

    好他發(fā)現(xiàn)了網(wǎng)絡(luò)，他讓明成從網(wǎng)絡(luò)上打印《東周列國志》給他看。明成

    說買一本書不就得了？他說不行，書上面的字小，而且《東周列國志》那么厚一本書，捧著看沒半小時就手酸，他現(xiàn)在可是躺床上的病人呢。

    朱麗聽了覺得蘇大強說的有道理，老年人眼睛不好，喜歡看大字。而眼

    下公公身體虛弱，不能承重太久。她責(zé)怪了下明成不體諒老人，便二話

    沒說，自己動手，從網(wǎng)上把《東周列國志》打印下來。用的是四號字，正反兩面打印，十張紙裝訂成一小本，用紅筆標(biāo)出一二三順序。先打印

    了二十小本，等公公看完了再說。

    朱麗以其在辦公室做事的細(xì)致、耐心和周到，先將網(wǎng)絡(luò)上的文件轉(zhuǎn)換成

    WORD文件，然后仔細(xì)調(diào)整行距字距，所以打印出來的文章漂亮整潔，即使不看內(nèi)容，端在手里看著也是舒服。明成在邊上看著不以為然，笑

    說這么美觀做什么，又不是拿去爭取出版，還得拿頁面整潔博取編輯的

    良好印象。朱麗覺得，要么不做，要做便要做得盡可能的完美。整個周

    日，本來想著好好消閑一下的朱麗，結(jié)果睡眠不足之外，為了打印蘇大

    強的文章，更是比忙還忙。

    忙于找工作的明哲接到明成的電郵，嚇了一跳，腦子里冒出與明成看到

    軟軟倒下的父親時候一樣的想法：媽已經(jīng)去了，爸可千萬別再有事了

    啊。他心下忐忑地等了一個白天，等算準(zhǔn)國內(nèi)是早上八點的時候，連忙

    打明成的手機。

    “明成，爸怎么樣了？恢復(fù)點了沒有？究竟是怎么回事？”明哲很快又加

    上一句，“你們兩個辛苦了�！�

    明成心里確實在叫苦連天，但是聽大哥那么理解地表揚一句，他就開心

    了，覺得辛苦點也算值得。“大哥，昨晚上終于幫著爸一起回憶出來

    了，肯定是生蠔吃多。我們前天帶爸去酒店吃自助餐，本來想著挺開心

    一件事，哪曉得爸會吃岀問題來。沒事，剛剛起床我已經(jīng)去看了，臉色

    好多了，能自己起床上衛(wèi)生間，比我們還起得早。”

    “那就好，那就好。明成，年紀(jì)大的人是老小孩，越老越小孩，你有時

    得看緊點。這幾天，就別讓爸吃快餐了吧，每餐喝點粥，可以嗎？”奇

    怪的是，兄弟姐妹從小打打鬧鬧，各自成家之后，之間關(guān)系好像生分

    了，說話客氣起來，有時婉轉(zhuǎn)得像與尋常朋友說話。明哲對明成口氣婉

    轉(zhuǎn)地打著商量的時候，心說遠(yuǎn)親不如近鄰，這話可真有意思。

    明成聽了沒覺得多怪異，覺得理所當(dāng)然，“大哥你放心，朱麗昨天已經(jīng)

    吩咐我們的鐘點工早點過來熬粥，中午再過來一趟給爸弄點清淡吃的，她就住我們這個小區(qū)附近。晚上我跟爸一起吃。你放心啦，我們不是小

    孩子�！泵鞒烧f到這兒時候直笑。

    明哲聽了也笑，一半是放心了，一半是被弟弟的直爽打動�！斑@幾天你

    們最辛苦，爸這個時候精神身體都最脆弱，身體狀況最容易出現(xiàn)起伏，你們得多費點心思。”

    “行，大哥這么客氣干什么，這是我們應(yīng)該的。”明成放下電話的時候突

    然想到，大哥好像沒提起老爸簽證的事。但再一想就釋然，大哥今天的

    電話是專門為父親的病情而來，而且簽證的事早就在他赴美前已經(jīng)說得

    清清楚楚，再提不是太羅嗦了嗎？

    明哲放下電話的走上三步，也忽然想到，哎呀不對，剛剛忘了問明成父

    親簽證的進度。不過問了也白問，爸這個時候是肯定不可能去上海簽證

    的。他在原地站了會兒，吳非看見了問他：“怎么那么嚴(yán)肅？你爸好了

    沒？”

    明哲回身道：“好點了，原來是到高檔場所吃飯給吃壞肚子了。明成他

    們兩個家中不開火，爸只好跟著他們到處打游擊，這樣總不是辦法。”

    吳非聽了不由笑道：“你爸家貓做久了，缺點流浪貓的智慧。好點了就

    好。唉，明哲，要不要跟你妹說一下，讓她過去看看你爸？你說她跟家

    里不親，或者你爸生病是個機會，讓她……家人也要多走動走動的。”

    “對，但也不知明成說了沒有�！泵髡芰⒖袒厣�，給明玉打去電話。雖然

    心中沒底，不知道明玉肯不肯去看爸，但他總得跟明玉說的。不管媽以

    前怎么對待明玉，如今他當(dāng)家了，他總不希望明玉繼續(xù)游離在家之外，怎么都是一家人。

    這個時候，明玉早已經(jīng)在辦公室招集中層開早會。接到大哥電話，她有

    點吃驚。自工作以來，這還是第一次上班時間毫無防備地接到家人電

    話。她轉(zhuǎn)開臉輕輕問了一句“大哥什么事”。這話出來，周圍人聽著都大

    驚，什么，這個工作狂還有其他家人？前一陣她母親去世，大家才知道

    她原來不是石頭里蹦出來的孫猴子，今天居然又冒出一個大哥來。

    明哲聽明玉的聲音有異，忙道：“你在忙？我長話短說。爸前天吃壞肚

    子送急診，現(xiàn)在雖然好點，但你能過去看看他嗎？”明玉幾乎沒有猶豫地回答：“我開完會就要飛成都去，沒辦法了。對不

    起�！�

    明哲只得怏怏放下電話，對正與寶寶玩的吳非道：“明玉沒法去看爸，她是大忙人�！�

    吳非笑道：“魯迅先生說，他是用別人喝咖啡的時間來寫文章。明玉年

    紀(jì)輕輕成就斐然，肯定也是擠出別的女孩子回家沖父母撒嬌的時間來上

    進的�！�

    明哲走過去與吳非一起坐在地上，“自從我回來跟你說了明玉自力更生

    的事情以后，你一直向著明玉�！�

    吳非道：“明玉不容易，女孩子這么小就自己養(yǎng)自己，尤其不容易。我

    獨自出來留學(xué)，還拿著獎學(xué)金呢，回家都哭天喊地的，委屈得不得了。

    我們寶寶以后決不能這么吃苦，女兒是拿來寶貝的，女兒得像花兒一樣

    用溫室養(yǎng)著才好�！�

    明哲低頭想了會兒，笑道：“以后你長嫂抵母，多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明玉。還

    是你們女人細(xì)心，照顧爸的事，也是朱麗在那兒拿主意。明成從小粗心

    到大，看來沒什么變化�！�

    吳非低著頭笑，還長嫂抵母呢，大家隔山隔海的，彼此連認(rèn)都不認(rèn)識。

    那么潑辣的明玉能認(rèn)她這個不相干的女人抵什么母？明玉能認(rèn)她是親戚

    她已經(jīng)覺得不容易了。

    明玉放下明哲的電話，便呼啦一下把電話里的事全拋到腦后，繼續(xù)瞥著

    筆記本電腦，飛快分派任務(wù)。數(shù)據(jù)經(jīng)她嘴里出來，似乎都不用從大腦轉(zhuǎn)

    彎，好像都是整整齊齊排隊等在她嘴角，只等著她開閘放數(shù)字。直到去

    機場的車上，她還在拎著手機沖客戶蹦數(shù)據(jù)，不過蹦的時候和顏悅色了

    很多。

    直到進了機場安檢，明玉才又想起剛剛明哲來的電話。好嘛，老爹的病

    情非得去美國繞一圈，才出口轉(zhuǎn)內(nèi)銷讓她知道。合著她本來就不是蘇家

    人。姓蘇又怎么了，蘇州也姓蘇呢，蘇聯(lián)還不想姓蘇呢。她坐在位置上

    將口袋里的手機撥拉了三圈，才將手從口袋里抽出，順便拎出表面有一

    只咬掉一口的蘋果的IPOD查找地址。一會兒，一個電話打到“食葷者湯煲店”�！澳愫茫�請找食葷者�！泵饔竦�

    聲音是慣常的低沉。

    “我就是，你哪位？”食葷者的聲音則是一貫的高昂，仿佛時時散發(fā)著蓬

    勃勁氣。

    “我是……那個經(jīng)常一個人到你們店里吃飯，對著墻坐的那個……我想

    問問你們有沒有送外賣�！泵饔裾f話的時候，那只空著的手不由自主地

    手指舞動做著手勢，臉上有點不自然。這還是她第一次對食葷者主動說

    話，但是她有把握，食葷者應(yīng)該知道她是那個哪個。

    食葷者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知道你。你點什么湯？需要送到哪里？”話

    里還稍稍有興奮。

    明玉道：“我有兩個不情之請，一個是我想請教你，吃壞肚子的老年男

    子最好喝什么湯，就請你送這個外賣。第二個是結(jié)帳請等我回來，由我

    來結(jié)，我賒帳，不知道行不行。如果不行，我讓人立刻過去你那里付

    款。如果你們不送外賣，我讓來人拎過去�！�

    食葷者在電話那頭朗聲大笑：“你值得為區(qū)區(qū)幾塊錢放棄我這兒你還沒

    吃遍的好湯嗎？盡管放心，我替你安排菜單，老人家如果中午吃了覺得

    好，我晚上再送。反正你付帳�！�

    明玉忙將明成家地址交給食葷者，然后非常嫻熟地道了謝，聽著非常真

    誠，這是她一向做慣，也是她的社會學(xué)導(dǎo)師董事長老蒙教給她要她牢記

    的，說這是抓住回頭客的根本。

    當(dāng)時放下電話，明玉卻捫心自問，她這么做，究竟主要目的是關(guān)心一下

    父親，還是為了與食葷者攀上一點交情。聽著食葷者一口答應(yīng)賒帳送外

    賣，明玉心中揣測，他是不是生意做得太熱情了點？這么賒帳又外賣的

    生意，多了，他那兒還不打亂仗？但是，不，明玉堅決不以為食葷者做

    她這單生意與她本人有關(guān)，人與人之間的交情還不至于可以凌駕到生意

    之上，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還是彼此以利益維系最為穩(wěn)妥。食葷者一定

    看出她是個忠誠度極高的回頭客，他是個有眼光的生意人。

    至于明成夫婦看到她送湯送水會怎么想，明玉才不去考慮。

    明成快下班時候，照慣例先給朱麗電話。等獲知朱麗需要加班，不能回家吃飯不需要他接送后，他才自個兒回家，路上拎了朱麗嫌棄是垃圾食

    品，但他卻非常喜歡的KFC炸雞翅和土豆條，他總是在沒陪著朱麗吃飯

    的時候擅自吃他的雞翅。他想回家勾引一下這兩天被淡岀鳥來的白粥折

    磨著的老爸，看他能不能也吃雞翅，所以他多買了兩對。他才不信奉生

    病時候需要吃粥喝湯的教條，他覺得生病時候更應(yīng)該多吃多喝，身體才

    有力氣抵抗疾病。兩對不多，老爸即使吃不了，他也會自己包銷。兩對

    四只，不多不多。

    明成跟著一輛墨綠的農(nóng)夫車進了小區(qū)，又跟著那輛農(nóng)夫車一起停到自家

    樓前，看著農(nóng)夫車?yán)锾�下一個黑里透紅的大漢，但大漢手中卻是很不搭

    調(diào)地拎著一只保溫壺，而不是金刀銀劍。那個大漢長腿一撩，一步便邁

    上第二階臺階，而后便是跳躍著上樓�？吹妹鞒珊脛傩钠穑�也兩階兩階

    地上，想起來，這好像是高中時候才有的歡快勁了。那時如果被媽看

    見，媽肯定未語先笑，雖然吆喝著要他留意別摔跤，可笑瞇瞇地從不阻

    止他，但事后總會埋怨，說老二的鞋子最容易磨穿，都不知這猢猻怎么

    穿的。

    明成想到他媽，心中難過，腳下便慢了下來，再看現(xiàn)在自己的腳，穿的

    早不再是以前的跑鞋，而是朱麗精挑細(xì)選的薄底系帶皮鞋，有點古舊，但朱麗說這是格調(diào)，明成自己也喜歡這種低調(diào)的與眾不同。抬頭，卻意

    外發(fā)現(xiàn)那個黑臉透紅大漢站在他家門口敲門。明成自己也高大，兩人一

    站，整個樓道便窄了。明成疑惑地問大漢：“你找誰？確定沒敲錯？”他

    不認(rèn)識這個人。

    來人正是食葷者。食葷者看看高大略胖，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明成，臉上雖然帶

    笑，眼睛卻是帶有審視。他將手中的保溫壺提高一點，道：“沒敲錯，我來送餐，中午已經(jīng)來過一次。這個地址沒錯，接受的是位吃壞肚子的

    老先生，也沒錯�！�

    明成想可能是朱麗叫來的，但奇怪朱麗又沒與他提起。他繼續(xù)疑惑，打

    開門，見父親已經(jīng)慢吞吞下床走出來，便跨步上前一手扶住，但是那手

    勢旁人看著類似于拎。蘇大強看見門口的食葷者，開心地笑起來�！懊�

    成，是朱麗讓送的外賣嗎？中午的雞粥真好吃，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

    雞粥，我早早就等著晚飯了。石同志請進請進�！�

    食葷者這才進門，他剛剛在門口有點躊躇，心中有點打不定主意該不該

    進門。但他沒像中午進門時候那樣的自來熟，而是簡單扼要地說了

    句：“中午的是雞粥，晚上是牛肉粥。請給我一只大碗�！泵鞒梢贿呅闹蟹膏止荆�一邊連忙“哦”了一聲，轉(zhuǎn)身過去廚房拿碗。他一

    向十指不沾陽春水，不知道廚房里的黑暗，拈起一只一尺來直徑的大碗

    看看，心說用得了這么大的嗎？爸又不是拿粥洗臉美容。但余下的好像

    都是小碗，還有醬油碟，他只能拿著湯碗出來。食葷者一見這么大的湯

    碗，又不帶一雙筷子或是勺子，忍不住一笑。中午是個鐘點工阿姨給他

    拿的碗，拿來的尺寸正好，可見眼前這個男子是個不干家務(wù)的主兒。他

    也無所謂，就那么嘩啦嘩啦將粥倒進大湯碗。蘇大強早眉開眼笑坐到餐

    桌邊。食葷者關(guān)心地叮囑一句：“手當(dāng)心燙，得拿個勺子吧�！�

    看向屋中的另一個男主人，卻見明成正打電話，“……雞粥牛肉粥不是

    你訂的？但人家地址什么的說得一絲不差，連爸拉肚子都知道。……

    好，我問問�！泵鞒煞畔码娫挄r候心說，現(xiàn)在的騙術(shù)不會那么高明了

    吧，來人會不會胡謅個人參燕窩粥漫天開價？如此一個赳赳大漢真要耍

    起蠻來，倒也比較頭痛�；仡^見食葷者看著他，心中一個咯噔，但見來

    人面帶笑容，而且那笑容似乎并不奸詐，但，他心中還是無法放心。他

    彬彬有禮地問：“石先生是嗎？我了解了一下，我們家沒有人訂過餐，不知道石先生會不會是送錯地方。能請問是誰訂的嗎？”

    食葷者一聽也是驚異，他與訂餐的人只有一句話的交情，都不知道她的

    底細(xì)，難道真會是她弄錯地址？現(xiàn)在看來，她不會是這間房子的女主

    人，對這點，食葷者放下剛剛的憂心。他只能取出紙條，交給明成，道：“訂餐人沒說名字，但說送給這個地址的蘇大強先生，經(jīng)中午核對

    無誤�！�

    “雷鋒叔叔？”明成翻看紙條，心中一片茫然�！拔野褞そY(jié)了吧，謝謝

    你，石先生。”

    食葷者好奇了，他們怎么都想不到讓他送外賣的人是誰。他想了想，認(rèn)

    為訂餐的人可能是不想讓他們知道，所以都沒留下名字。既然如此，他

    當(dāng)然也不會說�！澳俏焕卒h小姐自己結(jié)帳。再見，我走了。請給蘇老先

    生調(diào)羹喝粥，否則粥涼了不好�！�

    明成后面追問食葷者訂餐人的長相特征，食葷者都是微笑拒絕，一邊就

    往外退著走了。送走食葷者，明成回來對著肉香四溢的牛肉粥垂涎，有

    比較，他打包帶來的KFC雞翅相形見拙。如果父親沒病，他一早去挖出

    一只小碗想與父親分而食之了，但現(xiàn)在只能咽咽唾沫啃他的雞翅，啃得

    食不甘味�！鞍�，你說誰送粥來給你？”明成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想不出，問那個送粥來的小石，人家又不肯說。本來還以為是朱

    麗叫送的，我還說都有阿姨幫我做粥了，再叫外賣干什么。”

    “那一定是田螺姑娘�！泵鞒砂偎疾坏闷浣�，卻忽然鬼鬼一笑：“爸，你

    住進來后，有沒有出去遇到個什么阿姨，跟你挺談得來的？可能是人家

    阿姨看你這兩天不出去走，叫兒子給你送粥來了�！�

    蘇大強一聽，一口粥全噴了出來，“呼哧”了好幾口才緩過氣來，“你媽

    才走呢，你胡說�！�

    明成“呃”了一聲，連忙眼觀鼻，鼻觀心，知道自己造次了。平日里打趣

    父母都成習(xí)慣了，有時看見母親臉色不爽，他一聲“美女”一個熊抱，老

    媽早喜笑顏開，在老爸面前沒規(guī)沒矩也是家常便飯，說順嘴了，都不看

    看這幾天是什么時候了。但他這下是再不覬覦老爸的牛肉粥了，那里面

    現(xiàn)在可是密布著老爸噴出來的口水。

    “可是，會是誰送來呢？”明成一邊吃一邊還是自言自語。他忽然想到，難道是什么暗戀自己的女孩子？不可能吧，單位里還有這樣深藏不露的

    女人？現(xiàn)在的女孩子還能如此含蓄？明成一笑否認(rèn)。但又一想，不好，不會那個姓石的是暗戀朱麗的人吧。暗戀朱麗的人可太多了，個個都變

    著法子向她孔雀開屏，時刻無視他這個朱麗丈夫的存在，媽早年就曾時

    常提醒他必須留意抓住老婆，常抓不懈。那個姓石的既不收他的錢，又

    笑瞇瞇拒不透露是誰讓他送餐，這其中肯定大有問題。而且，最讓人起

    疑的是，這年頭難道送外賣的生意這么好了，居然是開著車子送外賣？

    明成越想，越覺其中蹊蹺，漸漸地，耳根熱得發(fā)燙�！鞍�，中午那個姓

    石的送粥來的時候，有沒有提起朱麗？兩只眼睛有沒有到處看我們的房

    間？”

    蘇大強偏著臉苦想，他一向記性很好，但這幾天給拉肚子鬧得腦袋有點

    飄�！坝�，有，小石中午進來時候雖然沒到處走動，兩只眼睛卻是到處

    地看。我中午問他誰讓送的粥，他說是個文靜高雅的女孩子，我本來還

    以為是朱麗呢�！�

    倆父子都沒想到會是明玉。即使明玉的影子最先在明成心中有個閃回，此刻也被蘇大強口中那“文靜高雅”四個字打了回去。明玉高而不雅，不文不靜，在明成心中是個十足的蠻婆，她送氣上門還有可能，送粥？還

    是饒了她吧，問她還被她取笑回來呢。只有是朱麗了。

    天殺的，都找上門來了。怪不得對老爸客氣對他不客氣，明成又不是看

    不出這個姓石的眼中的探究，那種充滿雄性挑戰(zhàn)的探究誰看不出來？姓

    石的一定以為他老爸是朱麗老爸了，而他則是當(dāng)然的情敵。

    “爸，明天那小子再上門的話，你不能開門。他的粥你不能吃�！�

    蘇大強咂咂粥的滋味，不舍，“挺好吃的，怎么不能吃？你吃吃看�！�

    明成連忙將嗆了父親口水的粥推開，一臉嚴(yán)肅地道：“我說不能吃就是

    不能吃。那小子打朱麗主意，都欺負(fù)上門來，我們不能讓他再次得逞。

    爸，你得替我爭口氣，明天我讓鐘點工阿姨也燒雞粥給你�！�

    蘇大強猶豫了一小會兒，弱弱地做出自己的反抗：“可是鐘點工燒的沒

    他的糯，我吃著不舒服�！�

    明成正為朱麗被人覬覦的事焦躁，聞言不耐煩地道：“君子不吃嗟來之

    食，知道嗎？做人有點氣節(jié)行嗎？”說話的時候明成的手機叫響，明成

    一看顯示的號碼，便道：“路廠長好，正吃飯呢？”

    那邊路廠長都沒客氣寒暄，看來是急了，直接道：“蘇經(jīng)理，你說這

    事……你什么時候過來……”

    明成都不等他說完，就急急插話：“你說我這幾天是真抽不出時間，我

    都跟你說原因了。你放心，廣交會之前我肯定給你解決�！�

    “還拖到廣交會？我這兒東西都壓著啊，倉庫都快滿了。春天雨水多，我又不能放露天。你給個確切時間吧。”

    明成正好一眼看到老爹跌跌撞撞走向廚房，心中一急，忙過去扯住，怕

    他摔了。所以很想快快結(jié)束通話，幾乎是不經(jīng)大腦就道：“路廠長你放

    心，廣交會之前，一定。如果沒做成，我廣交會不去了都得給你辦

    成。”

    “你的意思是還可能拖到廣交會之后？”路廠長聲音高了。

    明成看看手中的老爹，無奈地道：“路廠長，請給我時間，很快，很……”還沒說完，那邊將電話重重掛了。明成皺眉，但是他這個時候

    能出差嗎？老爹在能自己走路前他出差去，朱麗照顧得過來嗎？他還不

    挨朱麗的花拳繡腿？可是對方這個路廠長是個岀了名的急性子。

    而蘇大強卻在明成溫暖大手的扶持和鼓勵下，又想起一件差點遺忘的大

    事。對了，他現(xiàn)在是蘇家如假包換，說一不二的家長了，難道連喝口粥

    都不能自主嗎？鐘點工那種將米燒成飯，將飯在水里煮開，跟泡飯一樣

    的東西能叫粥嗎？不，他堅決不吃，他要吃小石送來的雞粥牛肉粥。他

    顧影自憐地想，他都病成送急診了，難道連要求吃口好粥的權(quán)利都要被

    剝奪嗎？他壯起膽子，但不敢看著明成，學(xué)著以前領(lǐng)導(dǎo)教育他時候的語

    重心長口吻，道：“明成啊，你跟朱麗的事情自己解決，你倆的事不能

    總讓我們做父母的幫你撐著啦。我這口粥是一定要喝的，我需要吃下東

    西養(yǎng)病�！痹谔K大強的心里，已經(jīng)把明天能不能喝粥上升到原則問題，喝粥，說明他是家長，喝不了粥，說明他還處于水深火熱。

    明成正想著他自己工作的事，老爸的話只聽進去一半，還是后半截。他

    滿臉不耐煩，道：“吃就吃吧，隨便你。我扶你到床上去�！�

    蘇大強見果然只要擺出家長架勢便能旗開得勝，心中大喜，忍不住又提

    出一點要求：“剛吃完，我先坐坐，等下再上床�！�

    明成只能隨便他，將他攙到位置上，便想找稍遠(yuǎn)的座機打電話跟路廠長

    解釋。但才走出一步，連忙剎住，回頭叮囑老爹：“我沒扶著你，你別

    起身亂走，看摔著你�！钡玫教K大強點頭肯定后才走開。可是，撥打路

    廠長手機，不接�？磥砺窂S長不肯聽他解釋。

    朱麗又被人覬覦，老爹羅里羅嗦個沒完，工作都沒心思做，明成一肚子

    的惱火。這個時候他最想的是媽，媽其實也幫不了他什么，但只要他滿

    心焦躁，里外火燒的時候找到媽，媽只要說一句“一件一件解決”，就是

    那么神，他就會安下心來一件一件的將問題解決了。可是，今天媽的話

    只能成追憶，而爸，他只會添麻煩。

    明成繼續(xù)撥路廠長電話，路廠長繼續(xù)不接。再過一會兒，路廠長干脆關(guān)

    閉手機，徹底斷絕明成的道歉解釋賊念。明成只會坐在沙發(fā)上發(fā)楞，要

    命了，好不容易勾引上手的路廠長若是就這么斷交的話，他的生意在短

    期內(nèi)得葬送半壁江山。這個時候，有且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連夜趕著

    過去，明天一早上門負(fù)荊請罪。但是……，明成將眼睛瞟向若無其事坐

    在餐椅上的爸，今晚他走得了嗎？明成熱鍋上螞蟻似的在客廳踱步，蘇大強在一邊看的頭暈，扭過臉去不

    看。蘇大強想到，若換作以前，明成早高一聲低一聲地到他媽面前叫喚

    去了。他心中有點興奮地想，現(xiàn)在他是蘇家長老了，明成會不會也找他

    討主意來？如果那樣的話，他將如何正襟危坐以對？但隨即又將脖子一

    縮，將這等匪夷所思念頭拉了回去，明成若真找他討教，他怎么回答得

    出來？還是別惹事為妙，不，甚至得將自己隱藏至無形，讓明成看不到

    他。在明成對著窗外凝神思考時候，他悄悄扶墻回去房間。

    明成是被朱麗回來叫回神的。朱麗動作輕靈優(yōu)雅，進門不帶聲音，但是

    進了門就開始笑嘻嘻唱怨氣，“早知道不結(jié)婚了，現(xiàn)在上下班沒人接

    送，花沒人送了，飯在家吃了，咖啡自己做了，西餅店的小餅干N年沒

    吃了�！�

    明成連忙辯解：“我下班時候不是問你要不要接送嗎？”

    “那不一樣，你以前會騎著自行車到我最喜歡的檔口買個茶葉蛋捂在懷

    里送來給我吃，現(xiàn)在只會順路，順路的接送，待遇大不一樣了�！敝禧�

    笑嘻嘻走進來，到客房門口一拐，與公公打個招呼，問一下冷暖，才出

    來又面對明成。面對朱麗的時候，蘇大強還是有點不適應(yīng)自己這個新得

    的家長頭銜，還是與往常一樣，只會笑，不會招呼。

    明成正心煩著，但看見朱麗還是沒脾氣，可也暫時笑不起來，“還送花

    呢，有人都送粥上門討好了。你說又是哪個不長眼的混球�！�

    朱麗奇道：“我不是跟你說了，我沒叫人送粥。外賣郎很帥？”

    “帥個什么，煤球一樣的黑炭頭一個。朱麗，那人說了，是為一個高雅

    文靜女孩而送，不是你是誰？他還知道爸的名字，這調(diào)查工作做得夠徹

    底。”明成悻悻的，現(xiàn)在的蒼蠅怎么都有向蒼鷹發(fā)展的趨勢啊，招數(shù)一

    個比一個猛。

    朱麗“切”的一聲，“這年頭的男人，長胡子的像人彈，沒胡子的像太

    監(jiān)，都沒看得上眼的，還是我們明成最帥呢�！闭f到最后，聲音輕不可

    聞，是踮起腳尖鉆在明成耳朵邊親密呢喃，但說完還是警覺地看看客

    房，怕被公公聽見了不方便。

    明成也往客房看了一眼，但手上早使了勁，將嬌小的朱麗抱進主臥，踢

    上門將老爹的耳朵關(guān)在門外。這個時候，明成的腦袋瓜才冷靜一點，又將牛肉粥的前因后果想了一下，“那男的真夠狠，連我爸名字都打聽出

    來了，還能不知道我是你丈夫？明天中午我回家等著，他再敢來，我打

    斷他腿�！�

    朱麗一笑，不去搭理，去主衛(wèi)卸妝。她從小受多男孩子的殷勤，早不以

    為意，但看到明成如此吃醋，她心里還是開心。

    明成看看嬌生生的朱麗，瞄瞄窗外烏沉沉不見底的天，想想床上需人伺

    候的老爹，還有明天可能又送粥來的石小子，終于沒邁出負(fù)荊請罪之

    路，以孝敬老父之名，賴在了溫柔鄉(xiāng)里。七

    明玉出差兩天回來，案頭堆積如山的文件。主要的處理完畢，已經(jīng)是晚

    上八點多。抱著僥幸，她來到食葷者湯煲店，希望能喝到一口溫暖的湯

    水，安慰一下被酒精漂洗兩天的胃。當(dāng)然，不出所料，一樓那平日里碎

    珠似排列的湯煲，今天只剩一只，后面掛的牌子是苦瓜黑魚湯，不是明

    玉喜歡喝的。

    抬頭，見食葷者從里面走出來，神情有點說不出的味道，似是躑躅不

    前。明玉見此作沒看見，微笑道：“生意簡直好到人神共憤，看來沒得

    吃了。我把外賣的帳結(jié)一下吧。”

    食葷者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道：“有，怎么會沒有，你等我十分鐘�！�

    因為身居高位，手中抓權(quán)，明玉已經(jīng)習(xí)慣別人對她特別優(yōu)待，只要對方

    別優(yōu)待得過分，一般她就是笑納。面對很可能是食葷者給予的特殊優(yōu)

    待，她大方地說聲“謝謝”，便坐到老位置等待。她并不是個閑得下來的

    人，坐下，便下意識地抽出一份她分管的江南銷售公司與總公司分廠的

    協(xié)調(diào)會議紀(jì)要來看。這種例會她現(xiàn)在愛理不理，集團公司規(guī)矩嚴(yán)格，岀

    不了大事，如果有大事的話，會議現(xiàn)場他們就會打電話向她告狀。但紀(jì)

    要還是要看看的，以防萬一。

    紀(jì)要由文員草擬，肯定是不溫不火，如實反映。審批由雙方與會負(fù)責(zé)人

    簽閱，往往簽閱時候，各自會加入會上沒有說清或者不便說明的只字片

    言，而那小小幾個字的加入，往往指點各自人心走向。明玉要找的就是

    那幾個意味深長的字。除此，通篇都是廢話。

    一個個字地看下來，不出所料，在三分之二位置處，看到三個字。明玉

    抿嘴一笑，取出自動鉛筆，“嗒嗒嗒”撳岀筆芯，在那三個字周圍淡淡畫

    了個圈。一看就知道是她狡猾的人精手下們干的好事，悄沒聲地在紀(jì)要

    上埋下小小伏筆，以后出事便找不到他們，他們盡可以偷個小懶，但是

    總公司分廠的人可以到時吃個啞巴虧。她可不能讓干了好事的手下放心

    睡懶覺，明天早會她得點明一下，收收他們的筋骨。

    此時明玉的笑容絕不文靜也不高雅，食葷者看在眼里，只覺狡猾。他心

    中咯噔一下，酸酸的味道沖向腦門，但還是強自抑制了，告訴自己才認(rèn)識這個女子沒幾天呢，怎么可能有太多感覺。他將手中的菠菜牛肉丸子

    湯放到明玉手邊，故作若無其事地道：“十分鐘，不多不少�！�

    明玉抬頭微微一笑，順手將手頭會議紀(jì)要放回包里，看著一碗碧綠清

    脆，濃香撲鼻的湯滿足得只會嘆氣�！袄习逵H自出手，果然不凡。謝謝

    你，可以坐一會兒，問你打聽些事嗎？”

    食葷者長腿一收，坐到明玉旁邊的位置上，微笑道：“是不是想問蘇老

    先生的事？你出差回來還沒回過家嗎？”

    明玉不想跟任何人說明她家的情況，只含混其詞地“唔”了一聲，便轉(zhuǎn)個

    彎子從另一方向爭取了主動，“看來是你親自送去的？哎呀，真感謝。”

    食葷者沒有作態(tài)，實事求是地道：“前天中午蘇老先生走路還需要人扶

    著，晚上自己可以走路，不過走得不是很穩(wěn)�？磥砜祻�(fù)得挺快。不過看

    來他們都猜不出是你叫的外賣�！�

    “這很正常�！泵饔耧w快接了一句。除非是岀老媽去世那樣的大事，否則

    他們不會想到通知她蘇明玉。不正常的是大哥，沒想到父親雞毛蒜皮的

    小事他也會通知她。但明玉心里卻又分明知曉自己好像還挺歡迎大哥發(fā)

    來的通知，這人真是有點犯賤了，沒事找事。反而是明成與父親的態(tài)度

    才算是正常�！皼]想到你還真送了晚餐，看來我父親挺喜歡你送的午

    餐，謝謝你。他吃了什么？”

    食葷者略微猶豫了下，道：“你父親中午吃的是雞粥，晚上吃的是牛肉

    粥，好像都挺喜歡。本來我想昨天再送過去，但被你先生拒絕了�！�

    “我先生？”明玉愣了一下，隨即道：“跟你差不多高，有點胖的人？”見

    食葷者點頭，她不由得笑道：“是我兄弟�！毙睦飫t是冷冷地想，明成太

    狹隘了，她不過是送口湯水上去，有必要這么拒絕嗎？

    食葷者聞言，眼睛里兩朵焰火“砰”地散放出來，映亮了他整張黑里透紅

    的臉，一張臉頓時喜氣洋洋，哈哈大笑。他原來的判斷沒錯，一個經(jīng)常

    獨自在外就餐的人，肯定是個單身�！肮�，那你兄弟肯定是誤會了，他

    口口聲聲讓我不許打他太太主意，拒絕我送餐上門。我還說……”

    “是啊，太混了，想哪兒去了�！泵饔褚贿呺S口答應(yīng)著，一邊心說，明成

    不會想到是她出面送的餐倒也罷了，怎么能異想天開想到食葷者是他老婆的追求者？難道是食葷者在蘇大強面前表現(xiàn)得太過殷勤？明玉心中警

    覺，不對，送外賣哪有老板親自出馬的道理，而且，她點的只是他們店

    的出品——湯，而食葷者卻非常體貼地送上最合適的粥，這其中帶有太

    多曖昧色彩，難怪有個漂亮老婆的明成會心生懷疑。她掩飾住心中的狐

    疑，微笑道：“我兄弟娶了個人見人愛的太太，所以他天天警鐘長鳴，真對不起你�！�

    這時一個小二走過來，跟食葷者道：“大哥，樓上客人走光了，我們清

    理好關(guān)燈了�！�

    食葷者手一揮，“回家吧，早點休息”

    話音一落，男男女女的小二們都冒出來與食葷者擊掌，響亮一掌之后，才各自開開心心地下班回家。明玉在旁邊看著覺得新鮮，如此融洽的上

    下級關(guān)系，她的公司只有在尾牙時候，她豁出去被手下們痛灌一遭讓他

    們泄憤了，才會有這種大家呼嘯著擊掌道別的情形出現(xiàn)。平時大家雖然

    嘻嘻哈哈，做銷售的不可能太正經(jīng)得起來，但沒食葷者這邊的融洽。

    明玉在一邊趕緊加油著吃，不好意思耽誤人家食葷者的下班時間。但等

    人都走光了，她還是好奇問一句：“我兄弟有沒有跟你打起來？他好像

    護老婆護得很緊�！�

    食葷者回頭看住明玉大笑道：“看那樣子，你兄弟很想跟我打架，是我

    先退了�！彼�當(dāng)時聽明成口口聲聲說他騷擾人家的太太，心中憤慨，他

    才不是這種男人，知道人家羅敷有夫，他才不會上門騷擾。所以扭頭就

    走，明成準(zhǔn)備抗擊來敵的決心落空。

    明玉被食葷者的目光看得有點不自然起來，別的男子拿各種目光看她，她都有應(yīng)對，卻對食葷者的目光有點無所適從，干脆低頭喝湯。但被人

    如此看著，喝湯也別扭。她甚至不想去深想昨天明成與食葷者的對立原

    因，那太突然，她沒有準(zhǔn)備。

    但食葷者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讓她有所準(zhǔn)備，遞來一張名片，道：“我網(wǎng)

    名是食葷者，真名姓石，石頭的石，叫天冬。石天冬。我怎么稱呼你？

    下次打電話來訂餐，我們省得說明，啊，我是那個常來坐一樓一個人對

    著墻的那個，哈哈�！�

    生意場上，明玉最擅長的是在觥籌交錯間快速與客戶培養(yǎng)感情，加深聯(lián)絡(luò)，但是面對石天冬的熱絡(luò)，她頗不適應(yīng)。她不喜歡與人私交過密，對

    于如此快速的親密自然更生抗拒。她當(dāng)然不會掏出名片交換，但她只是

    技巧地反問一句：“你說我姓什么�！�

    石天冬撫掌大笑：“我怎么犯渾了，你當(dāng)然姓蘇，你是蘇老先生的女

    兒�！�

    明玉擱下調(diào)羹，笑道：“可不是。我吃完了，石先生，我們結(jié)帳。你別

    客氣，我先算給你聽。雞粥牛肉粥按雞湯牛肉湯計價，但因為粥是特

    制，價格翻倍。算是七十元。雖然是老板親自送餐，但是這個我不管。

    我按照平時外賣附加費付費給你，兩次，合計九十塊。再加今晚的特制

    牛肉丸子湯，也按牛肉湯翻倍計算，總共是一百三十塊整。你找我二十

    塊�！�

    石天冬抽走五十塊，將一百塊推了回去�！皼]你這樣算的，本店向來優(yōu)

    惠�？停瑸槌？妥鲂┦率菓�(yīng)該的�！�

    明玉料想石天冬也不會多收，但他只收五十塊真是太少，簡直是意思意

    思了�？蛇@個時候與他爭論應(yīng)該收多少可能會引出一些有的沒的的私

    話，還是免了。她收回錢，便自覺將笑容變回職業(yè)，說話間若有若無與

    石天冬拉開距離�！岸嘀x，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你這么優(yōu)惠，�？蜁�

    愧疚得以后不敢上門再沾便宜�！�

    石天冬愣了一下，才道：“朋友間幫個忙總有的吧，不能事事用錢來結(jié)

    算。我想認(rèn)識你這個朋友，感覺應(yīng)該會很投緣�！�

    明玉起身，將手伸給石天冬，禮節(jié)性地微笑道：“很高興認(rèn)識一個美食

    家朋友。”

    石天冬被迫著與明玉握手，但從明玉的笑容里，他感受到說不出的冷

    漠，知道人家在敷衍他。他有點沮喪地放開明玉的手，可還是使勁說出

    一句話：“我送你回家吧，天很晚，一個人回去不安全。你稍等片刻，我關(guān)燈關(guān)門�！�

    明玉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被冒上來的一個主意打斷。石天冬太熱情，她有辦法讓石天冬對她退避三尺，但她依然可以來此喝美味燉湯。是，她放不下這等美味享受。明玉這樣告訴自己。石天冬出來，拉下鐵門�？吹届o靜等在一邊的明玉，心中又是歡喜，總

    算她讓他送。他忙指著一邊道：“我車子放在那里，你這兒等著，我開

    過來�！�

    明玉將手指向?qū)γ妫�淡定地微笑道：“我的車子在對面，我過去取一

    下�！�

    石天冬又是愣了一下，今天怎么事事岀他意料。他忙說“我陪你過去”，大步跟上。明玉人高腿長，走路飛快，石天冬也不示弱，兩人如同競

    走。

    一起走到一輛白色奧迪車前，明玉打開車門，才又矜持地對石天冬

    道：“需不需要我送你？”

    石天冬忙道：“不用不用，你早點回家。”

    明玉想了一想，又拿出名片遞給石天冬，用她平時肯定手下工作的語氣

    客氣婉轉(zhuǎn)地道：“你店里的湯煲都很好吃，以后還要經(jīng)常光顧�！钡仁�天

    冬接了名片，她便回身鉆進車?yán)�，降下車窗說了聲“再見”，便嫻熟地擦

    著石天冬將車開了出去。

    她欣賞這個石天冬，但是他太主動太熱情太急切，讓人不慣。她只有拉

    高姿態(tài)，拿出態(tài)度，亮出身份將石天冬推開。石天冬如果是個知道分寸

    的，應(yīng)該不會再黏呼上來，如果不是個知道分寸的，那她以后只有放棄

    好喝的湯煲了。那真是太可惜。

    石天冬看著明玉雪白的車尾亮著鮮紅的尾燈揚長而去，心中說不出的失

    落。他感覺得出這位蘇小姐喜歡他店里的湯煲，但似乎并不因此而喜歡

    與他交個朋友。剛剛誰都能察覺得到，蘇小姐的疏遠(yuǎn)，何況石天冬并不

    是個笨人，他不過是一廂情愿地想認(rèn)識她而已，所以才面對人家的疏遠(yuǎn)

    不管不顧，有點自作多情。

    但是，她一個人孤獨地坐在一樓大廳吃飯的時候，那模樣多讓人疼惜

    啊。她長得高，但不肯俯首狂喝，總是多要一只小碗，將大碗里的湯盛

    到小碗里端著喝。她好像總是在別處餓得發(fā)慌，到他店里，進門就急迫

    地穿梭于湯煲陣前，盯著小二盛出來，然后一聲不響地飛快吃完 ......